先前还如狼似虎的楚军与死士,此刻成了被惊雷劈散的羊群,阵型分崩离析,只剩下亡命的奔逃与徒劳的格挡。
秦军的黑色洪流,以王贲为锥尖,无情地碾过这一切。
王贲的双眼早已被血色浸透,视野里,只有那个跪倒在地,却依旧试图挣扎起身的魔神身影——项羽。
他根本不理会那些四散的溃兵,咆哮着,率领最精锐的亲卫,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扑过去。
项羽身边剩余的子弟兵,在这绝境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
他们没有溃散,反而自发地围拢过来,用血肉之躯,在项羽身前筑起一道环形的盾墙。
他们要用命,为他们的王杀出一条生路。
“保护少主!”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惨烈的绞杀,瞬间爆发!
秦军的戈,楚兵的剑,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碰撞。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劈砍与捅刺。
刀锋切开甲胄,捅入温热的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濒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一名楚兵被长戈贯穿了腹部,却死死抱住戈杆,用牙齿咬断了秦兵的喉咙。
这里,成了一座纯粹的血肉磨盘。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那被喧嚣遗忘的核心之地。
荆无涯眼见项羽倒下,眼见大势已去,那张年轻而执拗的脸上,滔天的恨意化作了决绝的疯狂。
复仇,已是泡影。
那便,同归于尽!
他不顾一切地荡开嬴二的双剑,身体的数处要害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剑锋之下,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以一种惨烈的、自杀般的姿态,朝着那道玄黑的龙袍,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嬴政!拿命来!”
这一声嘶吼,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浓缩了他一生的悲与恨。
然而,面对这与其父荆轲如出一辙的匹夫之勇,嬴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连按在剑柄上的手,都未曾动弹。
漠然。
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场生死刺杀,而是一出早已看腻的拙劣戏剧。
他身侧,两名一直默不作声的黑冰台锐士动了。
他们的动作悄无声息,步法交叉,如两道交错的鬼影。
数柄一直藏于袖中或肋下的短剑,在空中飞出。
噗!噗嗤!
荆无涯前冲的身体,猛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胸膛、咽喉、小腹、四肢,同时被利刃洞穿,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滔天恨意,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一丝解脱。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口中涌出的血沫,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用口型,无声地说着。
“父亲……我尽力了……”
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
身体软倒,被黑冰台锐士随手甩开,如同一件破败的垃圾。
嬴政看都未看那具尸体一眼,只是抬起手,轻轻掸了掸龙袍上溅到的一点血星。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于国何益?”
盖聂的心,沉入了谷底。
项羽败,田横死,荆无涯亡。
张良筹谋数年,赌上一切的局,在那个年轻人的诡异“妖术”面前,土崩瓦解。
他想起了故友荆轲临行前的托付,想起了这些年颠沛流离,想起了六国百姓在暴秦铁蹄下的呻吟。
他一生求剑,自诩为侠。
可他的剑,救不了天下。
他的道,错了么?
一股巨大的悲凉,淹没了他。
也罢。
便用这一死,来为自己的“侠道”,画上一个句点。
盖聂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化为古井般的平静。
他猛然虚晃一招,剑锋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荡开嬴一的格挡,整个人如一道青烟,再次扑向嬴政!
这一次,他没有留任何余地!
山巅之上,张良面无血色地看着那彻底崩盘的战局,看着那面重新飘扬的黑色龙旗。
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死寂。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算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没算出,人力,真的可以胜天。
他对着身边仅存的几个心腹,用一种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走。”
“回去吧。”
…………..
然而,就在盖聂的剑即将触及嬴政龙袍的瞬间,
一支通体漆黑的弩箭,毫无预兆地从嬴政身后一名亲卫的盾牌缝隙中射出,目标不是盖聂的要害,而是他持剑的手腕。
盖聂的瞳孔骤然收缩,宗师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手腕一沉,试图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可终究是晚了分毫。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弩箭精准地洞穿了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道将他那柄平平无奇的青铜剑直接从手中震飞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输了。
他输了半招。
不是输在剑术,而是输在,他终究是个剑客,而对方,是皇帝。
皇帝,从不与人单打独斗。
盖聂甚至来不及感受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回过神来的嬴一、嬴二,以及周围那些沉默如铁的黑冰台锐士,已经如潮水般扑了上来。
乱剑齐下。
盖聂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淡然的解脱。
他听到了剑刃入肉的声音,很多,很密集。
身体的剧痛,反而让他的灵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肩上的重担,卸下了。
故友的嘱托,完成了。
一生的侠道,走到头了。
荆轲,我来了。
隘口内的喊杀声,渐渐稀疏。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这片人间炼狱染成了凝固的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脏器混杂在一起的恶心气味,浓得化不开。
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人和马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插在尸骸之间,像一片诡异的墓碑林。
劫后余生的秦军士卒,一个个脱力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贲拄着一柄缴获来的楚剑,一步一步,走到了被围困在中央的项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