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之神。”
轻声呢喃着这个几乎伴随他一生的名。
姜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升格为诡异之神后，他的感知已经超越了一切。
他可以在瞬息间洞悉宇宙万物的命运轨迹，可以在变化尚未发生之前就看到变化的无数种可能性。
但也有代价。
代价就是他再也无法用“普通”的方式去体验那些细碎的瞬间。
画师可以看到画中人物的每一个表情，但画师很难走进画里与那些人物并肩而立。
也是他必须承受的东西。
“原来走到尽头，看到的风景是这样。”
姜林收回看向异质宇宙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异化物们感应到他的注视，纷纷活跃起来。
小斧的触手从虎口处冒出来，在他的手指上绕了一圈，像是撒娇；
小镐的纹路泛起一圈圈灰光，像是在打哈欠；
小莹的纹路微微发烫，那是她表达开心时的一贯方式。
姜林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些纹路。
“知道了，”他说，“都回来了。”
淤泥海的涟漪微微颤动，万千魔物都在高呼着什么。
……
异质源地。
歧时锚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锚树的主干树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是异质自行刻画出的图案。
如果有足够敏锐的感知力，就能从那些纹路中读出异质宇宙的无数隐秘，从而获得强大的异质力量。
诡雾灵殿里，孙环宇坐在高台下，手里攥着一杯茶。
他没有喝，只是攥着。
寒霖霖站在他身旁，年轻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恍惚。
他亲眼目睹了姜林镇压九十九位墟神的全过程，那场面太过震撼，以至于他的大脑到现在还在努力消化。
“孙叔，”寒霖霖的声音有些干涩，“灰主他……以后就一直在那里了？”
他指了指灵殿穹顶之外，那个悬浮在虚空中的王座。
孙环宇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茶水。
“我不知道。”他说。
这四个字轻到寒霖霖差点没听清。
孙环宇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姜林，但今天发生的一切让他明白，姜林早就不是那个坐在诡雾灵殿高椅上的诡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记不清了。
只是姜林一直在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与他们相处，让他们产生了“我们是一类人”的错觉。
而现在，姜林不再维持那种方式了。
或者说，他已经没必要再维持。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被抛弃的失落，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孙叔，”寒霖霖又问，“你说灰主他还能……我是说，他还会像以前那样下来和我们说话吗？”
孙环宇这次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但回甜。
临雪站在灵殿外，抬头仰望着那个淤泥王座。
雪花纹的紧身裙被风微微扬起，她的目光穿过灰雾，试图看清王座上那道身影的面容。
但她看不清。
不是距离的原因，而是那道身影本身就处在一种永恒的变幻中。
那是一种无法被准确描述的观感，你知道他就在那里，但你就是无法用任何感官去确认他的存在。
他在那里，又无处不在。
临雪眨了眨眼，眼眶有些发酸。
素雪族长说，她是主看着长大的，曾经主还抱过她，她一直以此为荣，也严格要求自己万事都要做到最好。
她不能给姜林丢脸。
后来她努力进入了秘会高层，偶尔也能看见姜林，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近。
近到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的灰雾风衣。
而现在，他坐在那个王座上，俯瞰整个宇宙。
太远了。
像是隔了无数个世界。
“你在想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临雪回头，看到林悦和孟子怡并肩走过来。
林悦的短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耳垂上的晶蓝耳环闪烁微光。
“在想以前的事。”临雪说。
“以前的事。”
林悦重复了一遍，然后在临雪身边站定，也抬起头看向那个王座。
孟子怡笑着问：“以前的事太多了，你想的是哪一件？”
临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站在我们前面和我们说话。”
孟子怡和林悦对视，不约而同摇摇头。
林悦抬起右手，摸了摸耳垂上那枚晶蓝耳环。
“会也好，不会也好，”她说，“他还在，我们都还在，就够了。”
临雪看着林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信仰的东西。
临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悦阿姨从来没有期待过回到从前。
相比起被大墟吞噬，一切不存。
她只是希望姜林活着，大家活着。
活着就好。
而姜林，做到了。
……
虚空中的王座上。
姜林知道林悦和临雪等人的对话。
还有黑枝青枝、红谬、幻女、蒂娜、艾伦、寒肖肖等许多人也在看着他。
不用刻意去听，那些声音和想法自然而然地汇入他的感知。
姜林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
伴随着这声轻响，王座下方的淤泥海表面泛起一层极细微的涟漪。
涟漪扩散到整个淤泥海，然后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穿过异质源地，穿过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的生灵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悸动。
那是一种温柔的、可以称之为“问候”的东西。
像是在说——
我在。
我一直都在。
……
异质宇宙开启了新的篇章。
被重构的灰界。
奥尔图斯坐在他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书册。
书册的封面是灰雾色的皮革，上面用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图案，一个悬浮在淤泥上的王座。
其上写着三字：诡雾录。
这是他记录的诡异之神事迹。
“第七幅浮雕，就叫踏墟。”
他一边嘀咕着，手中的笔悬在书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面前摊开的这一页，标题只有一行字。
《终章·墟神残响》
这是诡雾录的最后一章，记录着这场终结之战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