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达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在偏殿内激起了千层浪。
“荒谬！”
“岂有此理！”
“痴人说梦！”
几乎同时，张定边将军的怒斥、户部尚书郭启文的惊呼、以及兵部尚书廉毅难以置信的低语，接连响起。
就连一向沉静的周将军，也猛地瞪大了眼睛，握着杯子的手指都收紧了些。
邢健柏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顾达的眼神充满了惊愕，仿佛在说：你小子也太大胆了！这种话也敢说出口？！
萧元汉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眉头也倏然蹙起，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射顾达。
让草原部落重羊轻马？这简直是动摇他们根本战斗力的言论！
“顾达！”萧元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战马乃草原根本，亦是其武力依仗！让他们轻视战马，犹如自断臂膀，哪个部落首领肯为之。”
顾达提出的意见是参考了是一种因经济利益驱动导致土地用途改变、传统生计模式受到冲击，甚至引发社会动荡的现象。
他所参考的并非单一事件，而是一种经济规律：当某种新的、利润更高的生产活动出现时，会在市场竞争与政策引导下，逐步改变原有的经济结构和社会形态。
他提出“羊毛策”，正是意图利用经济规律，温和而持久地影响草原部族的生产生活方式，从而潜移默化地改变其社会结构和战争潜力，为大乾北疆谋求长治久安。
顾达面对骤然凝肃甚至带着怒意的氛围，却并无慌乱。
他放下汤勺，迎着皇帝锐利的目光，平静地反问，“陛下，诸位大人，若草原部族人人重羊轻马，他们还有能力、有意愿大规模南下寇边吗？”
“这……”众人皆是一愣。
顾达继续道，“他们若将大部分精力、草场资源用于养羊，换取稳定的生活物资，其战斗潜力必然下降。”
“战马需要最好的草场、最精心的饲养、大量的训练才能成军。”
“若羊群带来的和平收益远超战马可能带来的劫掠收益，甚至养战马的成本远高于养羊，而收益却未必更高时，除了少数野心勃勃、志在争霸的部落首领，普通的部落贵族和牧民，会作何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清晰，“草民并非要他们立刻放弃所有战马，也做不到。”
“而是通过羊毛贸易，在经济上逐步引导，让‘养羊卖毛’的收益和稳定性，在普通牧民心中，逐渐超越‘养马备战’的潜在收益和巨大风险。”
“当大部分牧民和中小贵族的经济重心向羊倾斜时，即便大首领想要发动战争，他能调集的战马数量、能动员的骑兵力量，是否会受到影响？”
“其内部反对战争的声音，是否会因为担心贸易断绝、羊群收益受损而更加强烈？”
这番解释，让众人的怒意稍减，转为深思。
张定边拧着眉头，似乎想反驳，却又觉得顾达说的有些道理。
郭启文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快速计算着其中的利弊。
邢健柏迟疑道，“即便如此，羊毛处理之难，价值提升之缓，亦是现实。”
“如何能让牧民觉得‘养羊卖毛’比‘养马’更划算？朝廷又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这正是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难题。”顾达坦然承认。
他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更具体的层面，“诸位大人，方才郭尚书已明言羊毛之劣：腥膻燥臭、粗硬扎人、处理费工、用处狭窄，故其价贱如草芥。”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地继续，“然，世间万物，长短相较。”
“羊毛之短，在于其原始粗陋；而其长，在于其保暖性。诸位大人请想，北地苦寒，冬日漫长，我大乾百姓，尤其是边军将士与平常百姓，最缺何物？”
不等众人回答，顾达自问自答：“最缺御寒保暖之物。”
“富者或可着裘皮、用丝绵，贫者靠的不过是芦花、柳絮甚至干草填充的冬衣，难挡凛冽寒风。”
“我甚至在前些日子已经向朝廷献上了棉花这种作物，其目的也不过是希望寻常百姓冬季有一件棉衣。””
“棉花？”兵部尚书廉毅和两位将军几乎同时出声，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他们久在军旅或关注兵事，对农桑新种之事并不甚了然。
户部尚书郭启文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顾达，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顾达，你……你说那棉花，是你献上的？！”
工部尚书邢健柏也吃了一惊，他虽知顾达奇巧之物甚多，却也没想到前些日子议论的棉花，竟然也出自顾达之手！
此事涉及农桑根本，乃朝廷机密，知晓范围甚小，他也是在偶然间听同僚提及，知其重要，却不知来源。
萧元汉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郭启文的惊问。
顾达平淡地点了点头，“正是。棉花生长需特定水土，推广尚需时日。”
“然其御寒之效确实优于芦花柳絮，若能广植，乃百姓之福。”
“但今日所言羊毛，其御寒之性，天生地养，在某些方面，或许比棉花更为优越。”
他巧妙地将话题重新拉回羊毛，避免在棉花一事上过多纠缠，毕竟那是另一条需要时间验证的线。
“羊毛保暖，众所周知。”郭启文压下心中的震惊，追问道，“然其弊病亦如老夫方才所言，腥膻难除，粗硬不堪，纵使保暖，谁人愿贴身使用？”
“你既提及，想必对处理之法已有设想？”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光说羊毛保暖没用，得能让它变得可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顾达身上。
顾达沉吟片刻，道，“我于匠作之术只是略知皮毛，只能提供一些粗浅思路，具体能否可行，还需工部巧匠试验。”
这一点其实顾达找的到相关资料，只不过他没法大规模利用现代化学材料，而需要找到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