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风,带着湖里鱼虾的腥气和岸边芦苇的青味,吹在人身上,
不冷不热,正好舒服。
朱标蹲在大船的船板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麦饼,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船头那尊黑黝黝的神机大炮。
这炮是真敦实,铁铸的炮身磨得发亮,
炮口圆滚滚的,比他的腰还粗,稳稳架在垫了厚木板的炮座上,看着就沉。
旁边几个穿短打的工匠,正拿着布擦炮身,时不时敲两下,
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这是朱标跟着舅舅马昕,在巢湖水师的船上待的第十天。
他平日里在应天府的府里,要么读书,要么练箭,见的都是笔墨纸砚、弓马器械,
可这么大的火炮,还是头一回见。
心里头好奇,总觉得这玩意儿是战场上最厉害的东西,
一炮打出去,管你是敌军骑兵还是城墙,都能炸得稀巴烂,打胜仗全靠它。
马昕就站在他旁边,没穿铠甲,
就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粗布短褂,裤脚挽着,
脚上蹬着双沾了湖泥的布鞋,看着跟船上的老船工没两样,
半点不像个管着江淮一带水师后勤的将领。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就着几根腌萝卜,
慢悠悠地喝着,眼睛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有运粮的漕船,有装木料、铁料的货船,还有小渔船,
帆影挨挨挤挤,热闹得很。
“标儿,蹲那儿干啥,起来歇歇。”
马昕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粗瓷碗放在船板上,伸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朱标这才站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腿,眼睛还黏在那尊大炮上,
忍不住问:“舅舅,这大炮真能一炮打垮敌军阵营吗?
要是咱们水师都配上这炮,是不是打仗就稳赢了?”
马昕笑了,他走到大炮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身,
手指划过炮身上的纹路,转头看着朱标,语气平平淡淡:“你呀,还是年轻,只看见炮响的时候威风,
没看见炮响之前,要填进去多少东西。”
他指着大炮,一字一句地说:“标儿,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这话不是说打仗能赚金子,是说这炮一开火,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粮食,
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半点儿都停不下来。”
朱标愣了,挠了挠头,不太懂:“舅舅,不就是点一炮吗?
怎么还跟黄金扯上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
马昕往船边靠了靠,指着湖面上一艘吃水很深的漕船,
那船船身都快贴到水面了,船上堆着满满的麻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一看就是粮食,“你先看看这船,这是从庐州运过来的粳米,
一船能装三百石,光是雇船工、找船夫,
一路从内河开到巢湖,路上的吃喝、船费,就得花不少钱。
这还只是粮食,再说这大炮。”
他又转回头,指着炮身:“这一尊炮,从开头到做成,费的功夫数不清。
先要派人去深山里开铁矿,
矿工们冒着塌方的风险,一锤一锤凿矿石,
凿出来还要运到冶铁坊,烧大火炼,炼出精铁,
再找老工匠,日夜不停翻砂铸造。
铸的时候火候差一点,炮身就有沙眼,一打就炸,直接废了,
前面的功夫全白费。”
“铸好了炮,还要运到巢湖来,陆路走马车,一路颠簸,怕碰怕摔,
得派士兵护着,几辆马车才拉得动一尊炮,
路上人吃马嚼,又是一笔开销。
到了船上,还要专门做炮座,加固船板,
不然炮一开后坐力,能把船板震裂。
这些,哪一样不用银子?
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耗费?”
朱标听得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以前真没想过,
一门大炮背后,有这么多麻烦事,
只觉得造出来就能用。
马昕看他一脸恍然,又接着说:“这还只是造炮的钱,
等上了战场,更费。
一炮打出去,火药、炮弹,都是钱。
火药要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配好,差一分都不行,
这些原料都要从各地采买,研磨、配制,全是人工。
炮弹是铁铸的,一个个铸出来,运到前线,每打一发,就是银子没了。
你想想,一场仗打下来,大炮开个几十上百炮,得花多少银子?
可不就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嘛。”
风又吹过来,带着湖面的湿气,船头的工匠还在忙,
有的给炮上油,有的整理火药袋,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老手。
朱标看着那大炮,心里那点“大炮定胜负”的念头,淡了不少,可还是忍不住问:
“就算花得多,只要能打胜仗,也值当啊。”
马昕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指着远处岸边的粮仓,
那粮仓一座连着一座,都是土坯砌的,屋顶盖着茅草,囤得满满当当,
还有民夫推着独轮车,一车一车往粮仓运粮,汗流浃背的,
“值当是值当,可你忘了另一句话,大军未出,粮草先行。
标儿,打仗从来不是靠大炮猛,也不是靠士兵敢拼命,
靠的是后勤,是粮草,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撑着。
没有后勤,没有粮食,再厉害的大炮,也是一堆废铁,
再勇猛的士兵,也打不了仗。”
这话,马昕不是第一次说,
可这次,他没讲大道理,就讲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讲得平平常常,却让朱标听得心里发沉。
“我前几年去淮西督办粮草,见过一支队伍,
也是配了几尊神机炮,士兵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看着威风得很。
可就是后勤没跟上,粮车在路上被雨水冲了,粮食烂了一半,剩下的不够吃,
前线士兵饿了两天,肚子空空的,
连举兵器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操作大炮了。”
“那大炮就摆在阵前,火药炮弹都有,
可士兵们饿得头晕眼花,填火药的手都抖,根本开不了炮。
敌军一冲过来,直接就败了,
几尊大炮全被敌军抢走,好好的一支队伍,就因为没粮食,散了。
你说,大炮厉害吧?
可没饭吃,它能自己开火吗?”
朱标心里一紧。
马昕接着说,语气里满是感慨:“咱们常说,十万大军,日费千金。
这话一点不夸张。
就说咱们水师,这船上几百号人,
一天光粮食就得吃好几石,还有战马、驮马,一匹马一天吃的草料、豆子,比一个人吃的还多。
巢湖水师几千人,加上沿岸的守军、工匠、民夫,
一天的口粮、草料,数都数不过来。”
“这些粮食,不是凭空来的。
要从各地州县征收,要从百姓手里采购,
收割、晾晒、入仓、运输,每一步都要有人做。
就说陆路运粮,一个民夫背一石粮,走一百里路,自己路上就得吃掉两斗,
送到军营,只剩八斗。
要是路远,走个几百里,民夫自己吃一半,路上撒漏、受潮、被老鼠啃,再损耗一些,
送到前线,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
“水路还好点,漕船运得多,一艘船能顶几十辆马车,损耗少,
可水路也有麻烦,遇上大风大浪,船翻了,一船粮食全喂鱼;
遇上河道浅,船走不了,还要雇人挖河道,耽误时间,又费钱。
之前有一批粮船,在巢湖口遇上大风,翻了三艘,几百石粮食没了,
押运的士兵和船夫,还有好几个落水没上来,可惜得很。”
朱标顺着舅舅的手指,看着湖面上的漕船,
船夫们喊着号子,撑着篙,船慢慢往前挪,船身压得低,每一步都走得稳。
岸边的民夫,光着膀子,推着独轮车,
车上堆着粮袋,一步一喘,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就干了。
“再说这大炮的后勤,不光是粮食,还有工匠、药材、木料、铁料。”
马昕又指了指船上的工匠,
“这些工匠,都是从各地请来的老手,管吃管住,还要给工钱,
他们要天天保养大炮,擦炮身、修零件、配火药,一天都不能停。
要是大炮坏了,没有工匠修,没有备用的铁料,立马就用不了。”
“战场上士兵受伤了,要有金疮药、纱布,
要有郎中,这些都要提前备好,提前运到前线。
还有帐篷、兵器、盔甲、箭矢,哪一样缺了都不行。
这些东西,统称为后勤,后勤稳了,军队才能稳,
后勤断了,军队立马就垮。”
马昕顿了顿,捡起船板上的一根小木棍,
在地上画了起来,画了粮仓、粮船、马车、工匠坊,还有大炮,
“你看,大炮在最前面,可后面连着粮仓、粮船、工匠坊、矿场,
连着千千万万的民夫、工匠、押运士兵。
大炮是面子,这些后勤是里子,
面子再好看,里子空了,立马就塌。”
“古往今来,打仗输的,一大半都是输在后勤上。
远的不说,就说前些年,张士诚的队伍,兵多将广,军械也不差,
可就是后勤乱了,粮食囤不住,运不到前线,士兵经常饿肚子,打着打着就散了。
咱们能赢,不是咱们的大炮比他多多少,
是咱们的后勤稳,粮食能及时送到,兵器能及时补上,
士兵不用饿肚子打仗,心里有底,才能拼命。”
朱标蹲下来,看着舅舅画的图,心里一下子透亮了。
他以前总觉得,打仗就是前线拼杀,谁勇猛谁赢,谁的兵器厉害谁赢,
现在才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战争就像一棵大树,前线的士兵、大炮,是树枝树叶,看着显眼,
可后勤粮草、物资,是树根,
树根扎得深,树才能活,
树根烂了,树枝树叶再茂盛,也得枯死。
“舅舅,我懂了。”朱标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没了之前的青涩懵懂,
“大炮再厉害,也得有人操作,人得吃饱饭才能操作;
大炮得有火药炮弹,火药炮弹得有人造、有人运;
粮食得有人种、有人运。
所有的东西,都要提前备好,等大军出发了,再准备就晚了。”
马昕欣慰地笑了,把小木棍扔在一边,拍了拍他的头:“总算明白过来了。
你记住,黄金万两,
这黄金,得花在后勤上;大军未出,粮草先行,这粮草,就是军队的命根子。
别小看那些运粮的民夫、造炮的工匠、守粮仓的兵卒,
他们没在前线杀敌,可他们比前线士兵还重要,
没有他们,前线就撑不下去。”
这天之后,朱标不再天天盯着大炮看了,
而是跟着马昕,跑遍了巢湖沿岸的粮仓、工匠坊、码头,
看最日常的后勤琐事,一看就是大半个月。
他跟着去粮仓,看管粮的小吏清点粮食,
一斗一斗地量,一袋一袋地记,生怕出错,
还要翻晒粮食,防潮防虫,
晴天就把粮袋搬出来晒,阴天就赶紧收进去,一刻都不敢马虎。
管粮的老吏跟他说,粮食是军命,
一粒都不能浪费,要是粮仓出了问题,前线就断粮了。
他跟着去工匠坊,看工匠们冶铁、铸炮、配火药,烟熏火燎的,
脸上身上全是黑灰,一天干十几个时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老工匠说,铸炮不能急,火候要稳,配料要准,
差一点,炮就废了,浪费铁料还是小事,耽误了战事,就是大事。
他跟着去码头,看船夫、民夫装卸粮食和物资,
扛着粮袋,一步步走上船,汗流浃背,喘着粗气,却不敢停下。
船夫说,水路运粮,就怕耽误时间,
早一天到,前线士兵就早一天吃饱,
晚一天,就可能多几个士兵饿肚子。
他还跟着去看押运粮草的队伍,士兵们背着兵器,跟着粮车走,
风餐露宿,不管晴天雨天,都要护着粮车,
怕被劫匪抢,怕被敌军截,一路小心翼翼,
吃的是干硬的麦饼,就为了把粮食安全送到。
这些事,都很日常,没有战场上的硝烟,
没有大炮的轰鸣,平平淡淡,
甚至有些枯燥,
可朱标看得认认真真,记在心里。
他见过民夫因为运粮太累,坐在路边啃麦饼,啃着啃着就睡着了;
见过工匠因为铸炮熬了通宵,眼睛里全是血丝;
见过管粮的小吏,为了清点粮食,几天几夜不回家,就守在粮仓里;
见过押运的士兵,脚上磨满了水泡,还咬牙跟着粮车走。
有一回,他们在码头看一艘漕船卸货,船上的粮食刚运完,就遇上了阵雨,
船夫们赶紧把剩下的空麻布袋收起来,
又把船板上撒的粮食一粒粒捡起来,装进袋子里。
朱标不解,问船夫:“就这么点撒的粮食,还捡它干啥?”
船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小公子,你不知道,前线士兵饿的时候,一粒粮食都能救命。
咱们在后方浪费一粒,前线就少一粒,不能浪费啊。”
马昕在旁边看着,对朱标说:“你看,这就是后勤的本分。
后方省一粒,前线就多一粒,
后勤的事,没有小事,每一件琐事,都连着前线的胜负,连着士兵的性命。”
朱标点点头,弯腰也跟着捡起地上的粮食粒,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天傍晚,夕阳落在巢湖面上,金红一片,波光粼粼,好看得很。
朱标和马昕又站在船头,那尊神机大炮依旧静静卧在那里,
在夕阳下,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平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