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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

楚奕看着他,目光如刀,仿佛要穿透对方的皮囊,直抵那颗不安跳动的心。

“三千多石粮,总不能是你们背着走过去的吧?”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郑怀安只觉得喉咙发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忙不迭地摇头。

“自然不是。”

“快!把转运簿取来!”

他声音急促,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一个书吏急匆匆跑出去,脚步慌乱,几乎是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才稳住,又继续往外冲。

不多时,又抱来两本薄册。

那书吏气喘吁吁,额头上已有细密的汗珠,双手将册子呈上时,指节微微泛白。

楚奕接过,手指在粗糙的封面上轻轻划过,随即翻开。

纸页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他翻了几页,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手指微微一顿。

“八月十七。”

“东仓出粮三百石。”

“这里写的是,雇车三十六辆,运往王家集、孙庄。”

“每车……”

他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把戏。

“装粮八石有余?”

郑怀安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应该……差不多。”

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底气不足的虚浮。

楚奕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像是冬日里的寒冰,冷得刺骨。

“郑参军平日不坐车?”

“八石粮。”

“再加车夫。”

“什么车能拉得动?”

他说话间,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是敲在郑怀安的心上。

郑怀安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有些是牛车。”

“那便去找。”

楚奕将账册合上,动作干脆利落,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落下了什么判决。

“把八月十七日参与运粮的三十六名车夫,全给本郡公找来。”

“还有牛车。”

“本郡公想看看你们沧州的牛,究竟是什么神种。”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郑怀安,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郑怀安的脸色终于白了一些,白得像是被抽干了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

李文谦轻轻咳嗽一声,那咳嗽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空气中的凝滞。

“郡公。”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那些车夫都是临时征募来的百姓,如今散在各处,一时之间怕是难以寻找。”

他说话时,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谦恭,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善意的提醒。

“没关系。”

楚奕道,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先看签押。”

他重新翻开账本,动作不急不缓。

每一次翻页,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郑怀安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手指,仿佛那指尖随时会掏出什么致命的东西。

账本再次翻开。

每一次运粮后面,都有领取人的画押。楚奕连续翻了十几页,手指在某处突然停住,像是猎手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小汤。”

“在。”

汤鹤安大步走上前,脚步沉稳,铠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站定后,目光沉静地看着楚奕。

“过来。”

楚奕指了指账本,指尖点在某几处。

“看这几个手印。”

汤鹤安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红色的指印上。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这是一个人的吧?”

此言一出,郑怀安脸色骤变。

那变化来得太快,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脸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楚奕指着账册上的几个红色指印,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什么图案。

“王家集里正王福。”

“柳树村里正张贵。”

“陈家庄里正陈阿七。”

“还有赵家洼的赵二牛。”

“四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郑怀安的眼睛。

“拇指纹路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

“沧州这些村的里正,是同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

没人回答。

厅堂里安静得可怕。

郑怀安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凝成一滴,摇摇欲坠。

“也……也许是书吏疏忽,代为按印。”

“代按?”

萧隐若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像是冬日里骤然刮过的冷风,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朝廷赈粮领取,按照律令,须里正本人或乡老具结画押。”

“代按冒领。”

“视同侵吞赈粮。”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冷冷地落在郑怀安身上,没有半分波澜。

“郑参军。”

“你是想说你不知道?”

郑怀安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浑身颤抖,像是筛糠一般,声音里带着哭腔。

“指挥使明鉴!”

“下官每日经手的公文数百,下面书吏偶有疏漏,下官确实没有发现。”

“但下官绝无侵吞灾粮之心!”

他说话时,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萧隐若没有继续问,只是冷冷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脊背,看到他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楚奕却将账册重新放下,动作不急不缓。

“先起来。”

郑怀安一愣,身子僵在那里,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轻易揭过。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谢……谢郡公。”

他刚刚站起,腿还有些发软,身子微微晃了晃,才稳住身形。

楚奕便又道:

“既然账本可能有错,那咱们便不看账本了。”

“看实物。”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郑怀安,看向窗外。窗外天色阴沉,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李文谦眼神骤然一凝,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实物?”

“对。”

楚奕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衣袍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去州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