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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丫丫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站在李镇面前,肩膀抖得很厉害,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李镇看着她,没有伸手替她擦眼泪。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我不是李镇。”他说。

赵丫丫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张脸。

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不是李镇的脸。

她看了十年,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心里描摹。不是这张脸。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你就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的眼睛骗不了我。”

李镇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台下。台下各宗的人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像一群乌鸦。

五牛宗的黑脸老者站在最前面,手指着天降宗的方向,唾沫横飞。

青云山的掌门捋着胡子,频频点头。紫霞观的掌门甩着拂尘,嘴里念念有词。碧落门的门主敲着铜镜,当当响。

没有人注意台上的眼泪。

他们只关心台上那个人是不是邪修,只关心天降宗把此人除去。

清玄真人站起来。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像生了锈的铜。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各宗长老,又看了一眼台上的李镇。他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李二。”他开口,声音很沉。

李镇转过头,看着他。

“你下来。”清玄真人说。“这场大比,你不用再上了。”

台下一片哗然。

天降宗的弟子们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五牛宗的黑脸老者嘴角翘起来。

各宗的人停止了争吵,看着这一幕。

李镇没说话。他转身,往台下走。走到台边,停下来,看了一眼赵丫丫。赵丫丫还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了一息,然后走下去。

“慢着。”五牛宗的黑脸老者开口。“清玄道友,此子身份可疑,手段诡异,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严查。降为杂役,逐出内门,严加看管。若查出是邪修,当废去修为,交各宗共审。”

清玄真人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看着黑脸老者,又看着李镇。李镇站在台下,脸上没有表情。

“从今日起,李二降为杂役,回杂役堂。不得参与宗门任何比试。待查清身份后,再做处理。”

清玄真人一字一句地说。

“大比继续。”

天降宗的弟子们松了口气。

有人小声说,还好,只是降为杂役。有人说,早就该查了,一个筑基初期哪有那么厉害。有人说,可惜了,本来还以为能赢几场。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说一句公道话。

赵丫丫站在台上,看着清玄真人。

“宗主,他……”

“你闭嘴。”清玄真人打断她。

“回去修炼。大比还没完。”

赵丫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台下的李镇,李镇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慢,很稳,不急,不慌。穿过人群,走出练武场,消失在巷子尽头。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大比继续。

第五场,天降宗派出的筑基后期弟子,对上五牛宗的筑基后期。

三招,败了。

第六场,又是筑基后期,对青云山的筑基后期。

五招,败了。

第七场,王照上场。他的对手是五牛宗的一个筑基后期弟子,身材魁梧,拳法刚猛。

王照修炼的是炼丹术,不擅长打斗。他勉强撑了十招,被对手一拳打在右肩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他惨叫一声,摔下台,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像一条死蛇。

天降宗的弟子们冲过去,把他扶起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他咬着牙,没有哭。

但他看着台上那个五牛宗的弟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恨,是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渔沟村,他站在李镇家门口,说要带他上山当杂役。李镇说,上山当杂役,我担不起这份殊荣。他以为李镇在嘴硬。现在他知道了,李镇不是嘴硬。

李镇是真的不在意。他在意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

第八场,赵丫丫上场。

她的对手是五牛宗的金丹初期弟子。

她拔剑,剑光如雪,三招,那人的剑飞了。

第九场,她又胜了。第十场,她又胜了。

但天降宗已经输了。前四场全败,第五第六第七全败,只有她一个人赢了。

总分垫底,比十年前还惨。

各宗的人散了。

五牛宗的宗主走的时候,笑得很开心。青云山的掌门走的时候,拍了拍清玄真人的肩膀,说了一句“下次再会”,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紫霞观的掌门走的时候,甩了甩拂尘,叹了口气,不知道在叹什么。

碧落门的门主走的时候,把铜镜揣进怀里,头也没回。

清玄真人站在练武场上,看着空荡荡的看台。

风吹过来,把台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

王照被抬回住处。他的右臂断了,骨头碎了三处。炼丹师给他接骨,敷药,缠绷带。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等炼丹师走了,他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房梁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李镇,想起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他以为自己修了道,成了准仙人,就比李镇强。结果呢?李镇上台,一招一个,连败四个。他上台,被人打断了胳膊。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赵丫丫没有去看王照。

她去了杂役堂。

杂役堂在后山脚下,一排低矮的屋子,门窗都旧了,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口长满了青苔。南边堆着一堆柴,很高,像一座小山。柴堆旁边放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水。最边上一间屋子,门关着。窗户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响。

赵丫丫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板上的漆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缝里结了蛛网,细细的,在风里颤。她站了很久,然后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李二师兄。”

门开了。李镇站在门口,穿着杂役的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束着,脸上没有表情。

赵丫丫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陌生,眉毛浓,眼睛亮,鼻子挺,嘴唇薄。但她不看那些了。她看着他的眼睛。

“镇哥哥。”她喊了一声。

李镇说:“姑娘,你认错人了。”

赵丫丫说:“我不认脸。我认眼睛。”

李镇没说话。

赵丫丫说:“你不认我没关系。我只想告诉你,我信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信你。”

李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回去修炼吧。大比还没完。”

赵丫丫说:“大比已经完了。天降宗输了。”

李镇说:“你赢了。”

赵丫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赢了哭,还是输了哭,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眼泪止不住。

李镇伸出手,想摸她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赵丫丫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天,天降宗的气氛很沉闷。弟子们低着头走路,不说话。练武场上没人练功,食堂里没人说话。大比惨败,丢尽了脸面。各宗回去之后,肯定会到处宣扬。

天降宗的名声,这一下算是完了。

弟子们开始找替罪羊。有人说,都怪李二,要不是他冒充高手,我们也不会轻敌。

有人说,对,他要是早点暴露,我们还能调整策略。

有人说,他就一个杂役,早知道就不该让他上台。

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说自己不行。

李镇的名声臭了。弟子们见了他,绕道走。偶尔有人躲不开,也会啐一口唾沫,骂一句“晦气”。

李镇不理会,每天早起,打拳,去厨房帮忙,挑水,劈柴,扫地。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整整齐齐。

扫完的地干干净净,一片落叶也没有。

刘婶还是对他好。每次他来厨房帮忙,刘婶都会给他留一碗肉。

李镇说谢谢,刘婶说谢什么谢,你吃你的。李镇吃了,吃完洗碗,洗得很干净,碗摞在灶台角,整整齐齐。

刘婶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说你,好好的内门弟子不当,跑回来干什么?”

李镇说:“宗主让回来的。”

刘婶说:“宗主让回来你就回来?你不会跑?”

李镇说:“跑哪儿去?”

刘婶不说话了。

她转过身,继续搅粥。粥勺在锅里转着,咕嘟咕嘟响。

李镇洗完了碗,又帮着劈了柴。

劈完柴,又去挑水。挑完水,又去扫地。扫完地,天黑了。他回到那间破屋子,点上油灯。灯芯是新的,灯油满着。他坐在床边,床板咯吱一声响。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夜里。

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很轻,很小心。

李镇睁开眼,坐起来。

“谁?”

外面没有声音。门被推开了。清玄真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道袍,头发束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李镇一眼,走进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镇看着他,没有说话。

清玄真人说:“那天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

李镇毫不在意地靠在床边。

清玄真人说:“各宗施压,本座也没有办法。你是天降宗的弟子,本座得为宗门考虑。”

李镇说:“知道。”

清玄真人说:“你的事,本座自然清楚,那些人眼红我们天降宗出了位天骄&你放心,暗地里,本座不会亏待你。”

李镇沉默。

清玄真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他看不出深浅。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以后,宗门的资源,为师会倾斜给你。丹药,功法,法器,只要你要,只要我有,都给你。”

李镇说:“不用了。”

清玄真人愣了一下。

“不用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天降宗的资源,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你一个杂役,为师给你机会,你还不珍惜?”

李镇没说话。

清玄真人的脸色沉下来。

他看着李镇,看了很久。

这个人,从进宗门到现在,从来没有对他行过礼,从来没有叫过他宗主,从来没有表示过尊敬。

他以为他是在藏拙,以为他是在等机会。

“你不要后悔。”清玄真人站起来。

李镇说:“不后悔。”

清玄真人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丫丫,比你懂事。她才是天降宗需要的天骄。”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镇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上的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门缝里结了蛛网,细细的,在风里颤。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赵丫丫第二天就闭关了。

她跟清玄真人说,要突破金丹后期。

清玄真人很高兴,批了一间最好的闭关室,还送了她三颗丹药。

她走进去,关上门。闭关室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但她静不下来。她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在那潭死水里,找不到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墙壁。

墙壁是石头砌的,很厚,很凉。

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

杂役堂的日子很安静。

李镇每天早起,打拳,去厨房帮忙,挑水,劈柴,扫地。

弟子们从他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没有人叫他师兄,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不在乎。

柴堆一天天减少,又一天天增多。水缸一天天见底,又一天天灌满。

落叶一天天落下,又一天天被扫走。

日子不紧不慢,不咸不淡。

李镇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山顶。

那里有一座大殿,飞檐斗拱,很高,很远。

丫丫在那里闭关。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也不知道,那位卖豆腐的姑娘,去了何处。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一斧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

裂口光滑,像刀切过的豆腐。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