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还站着几个人,都是赤鸠在苍梧山一带的头目。
瘦高个靠在石壁上,手里转着一柄短刀,刀刃在他指间翻飞如蝶。
还有老妇人,头发花白,坐在石室角落里,膝上搁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
独眼老头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在矿洞石壁之间回荡。
“野狼坡上八个弟兄,全折了。里面还有一个戴铁面具的,你们都知道是谁。”
他把羊皮地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二柳宗那个姓狄的小子身边多了个人,之前从未见过。”
光头大汉停了磨刀的手。
老妇人把木杖从膝上拿起来,杵在地上。
独眼老头把假眼珠又抠出来,放在羊皮地图上。
那枚暗红色的珠子在地图上滚了半圈,停在了一个光点上。
那个光点正在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往北挪一小段距离。
“大当家那边怎么样了。”
光头大汉问。
独眼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点了两下,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
“大当家在北境被一个大修士追杀。甩不掉。”
他顿了顿,把那个光点按在指尖下面,“追杀他的那个人,自称是泥巴宗的宗主。”
众人沉默许久。
“矿脉必须转移。野狼坡折了八个人,二柳宗那边肯定已经警觉了。他们那个姓沈的师兄不是省油的灯,迟早会顺着痕迹摸过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北划了一道线,指尖停在峡谷北端的一个标记上,
“矿脉从二号矿洞往北运,走苍梧山北段的老栈道。
那条路废弃了上百年,杂草长得比人高,仙司的巡逻队都不走那边。
到了北境边缘的青石城,自然有人接应。”
光头大汉把磨好的刀插回背后的刀鞘里,站起来,魁梧的身形在石壁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那几个人呢?二柳宗的小子,还有那个拿柴刀的。”
独眼老头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一起处理。他们往北走,迟早要经过老栈道。在路上设伏,把矿脉和人头一起收了。”
他抬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拄着黑木杖的老妇人身上,
“花婆,你的追踪蛊还有几只。”
老妇人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晃了晃。罐子里传来细碎的爬行声。
“三只。够用了。那个姓狄的小子身上还沾着我之前放的蛊粉,跑不掉。”
她把陶罐放回袖子里,声音沙哑干涩,“矿脉我亲自去盯着,伏击的事你们安排。老婆子只管运货,杀人这种事别找我。”
瘦高个把短刀在指间转了个花,插回腰间。
“我去。野狼坡上死的那八个里头,有一个是我同乡。他的面具是我帮他挑的。”
独眼老头点了点头。“人手你自己点。带上光头。记住,先处理那个拿柴刀的。二柳宗的小子伤还没好利索,翻不起什么浪。那个女的倒是棘手,姓沈的更棘手。
但只要拿柴刀的一倒,剩下三个就是瓮中之鳖。”
他把羊皮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矿洞口。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峡谷里的风灌进来,吹得石壁上的萤石摇摇晃晃。
“三天之内,我要收到你们得手的消息。
超过三天,大当家那边要是撑不住了,咱们苍梧山这一摊子全得完蛋。”
瘦高个和光头大汉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点了点头。
独眼老头转身走进矿洞深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李镇四人离开青羊郡的第三天,官道两旁的风景又变了。
荒草滩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红土地。
红土上长着一种矮脚树,树干只有人高,树冠却铺得极开,叶子是深褐色的,远远望过去像是大地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铁锈。
狄英说这叫铁叶树,是北境边缘特有的树种,再往北走,铁叶树会越来越多,直到彻底取代所有的绿色植被。
“到了北境你们就知道了,那边连草都是灰的。”
狄英拄着断铁戟走在前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炫耀,“北境的灵气被域外那些东西污染了,种不了灵谷,养不了灵蚕。
能在北境活下来的修士,要么是刀口舔血的散修,要么是各大宗门派过去的驻边弟子。
我去年在北境分舵待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
柳如安走在他后面,闻言轻轻哼了一声。
“你瘦二十斤是因为分舵的厨子做饭太难吃,跟灵气没关系。”
“师姐你能不能别拆我台。”狄英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跟李镇说话,
“李兄,北境虽然苦,但也不是没有好东西。
那边的妖兽肉特别香,烤着吃不放盐都香。还有一种叫‘北地烧’的酒,用铁叶树的树汁酿的,喝一口浑身都暖和。
等到了北境我请你喝。”
李镇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浮尸,老曹跟在他脚边。
北境的风已经隐约能感觉到了一些,从北边的地平线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更淡的血腥气。
这股味道很熟悉,和李镇了经历过的很多处战场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狄英,狄英正兴致勃勃地跟柳如安争论北地烧到底是六十度还是七十度,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地平线上那些灰蒙蒙的云层正在往这边压过来。
这一路上遇到的趣事不少。
头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村子里歇脚。
村子只有十来户人家,村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头灰驴,驴背上驮着两筐灵谷。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坐在驴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认真地在驴耳朵上画圈。
驴不理她,闭着眼睛打盹。
老曹走过去闻了闻驴蹄子,驴睁开一只眼看了老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小女孩看到老曹,眼睛一下子亮了,丢下狗尾巴草跑过来蹲在老曹面前,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老曹主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小女孩咯咯笑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掰了一半塞进老曹嘴里。李镇在旁边看着,狄英凑过来小声说,你这狗比你会交朋友。
老曹把麦芽糖嚼得嘎嘣响,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片铁叶树林里遇到了一个卖艺的散修。
那散修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旧道袍,手里提着三只彩色的纸鸟。
他在林间空地上摆了个摊,纸鸟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嘴里还能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引来好几个附近村子里的小孩围观。
狄英蹲在摊子前面看了半天,问他这纸鸟怎么卖的。
散修伸出一根手指,一块灵石一只。
狄英掏出三块灵石买了三只,一只送给柳如安,一只自己留着,一只递给李镇。
李镇接过来看了看,纸鸟在他掌心里扑棱了两下翅膀,发出一声清脆的鸟鸣,然后不动了。
狄英说这东西要注入灵力才能玩,你把灵力灌进去试试。
李镇把灵力往纸鸟里注了一丝,纸鸟扑棱了两下翅膀又不动了,再多注一丝,纸鸟直接在他掌心里烧起来了,火苗腾起半尺高,把林间空地上围观的小孩们逗得哈哈大笑。
狄英赶紧把纸鸟从他手里打掉,踩了两脚才把火踩灭。他看着地上那团烧成灰的纸鸟,嘴角抽了抽。
“李兄,你以后还是别碰法器了。”
柳如安在旁边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
沈澹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路上话依旧不多,只是在铁叶树林里的时候忽然站住,让所有人都停一下。他走到一棵铁叶树后面,蹲下来看了看树根附近的泥土,泥土上有一道新鲜的拖痕,像是什么重物被拖着从这里经过。
他用手指捏了一点泥土在指尖捻了捻,泥土里夹杂着极细微的灵石碎屑,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荧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矿车从这里经过过。不超过三天。”
他把目光从拖痕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铁叶树林,然后看向狄英,
“赤鸠的人也在往北走,和我们同路。”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李镇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李镇感觉到了,没有回头。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野榆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坐落在苍梧山北段的山脚下,是北上的必经之路。
镇口有一棵歪脖子野榆树,树干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但还活着,树冠上稀稀拉拉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树下立着一块界碑,碑上刻着“野榆镇”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了。
镇子只有一条街,街面上铺着碎石,碎石被车轱辘碾得坑坑洼洼。
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门面都不大,招牌被北风吹得褪了色。
镇上的修士不多,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皮甲的散修牵着马从街上走过,马蹄在碎石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安静里,空气干冷干冷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狄英在街上找了一家酒馆。
酒馆的招牌是一块裂了缝的旧木板,上面拿炭笔歪歪扭扭写了“野榆客栈”四个字,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有酒有肉有热炕”。
半扇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酒馆里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桌面上满是刀痕。
墙角堆着几个酒坛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呼噜打得酒坛子都在震。
店里除了掌柜之外只有两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对饮,看打扮是跑单帮的散修。
狄英走到柜台前面,敲了敲桌面。胖掌柜猛地抬起头,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堆起笑脸。
“几位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都要。四间房,一桌饭。”
狄英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灵石搁在柜台上。
胖掌柜看了一眼灵石,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浮尸和老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过他能在这偏僻地方开酒馆,见惯了南来北往的怪人,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好嘞,四间房,楼上请。饭菜马上就来。”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四把铜钥匙,递给狄英。
李镇把浮尸扛进房间,搁在床铺旁边的地板上。
老曹照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闻了闻墙角,闻了闻床腿,最后在门口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
李镇下楼的脚步声刚响起,它就睁开眼跟了上去。
酒馆大堂里,狄英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方桌,柳如安坐在他对面,沈澹坐在靠墙的位置,后背贴着墙,面朝门口。
李镇走到狄英旁边坐下,老曹钻到桌子底下。
胖掌柜端上来一大盘切好的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烫热的黄酒。
狄英拿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个酒馆的酱牛肉比二柳宗的食堂的强多了。
柳如安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说又没人跟你抢。
沈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吃菜,目光始终扫着窗外。
窗外的野榆树在夜风里晃着枯枝,街对面的铺子都已经上了铺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从镇子深处传来。
胖掌柜又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撒了一把芫荽,香味飘满了整个大堂。
羊肉汤刚喝到第二碗,老曹忽然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它的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脖颈上的毛全部炸开,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冲着门口的方向龇着牙。李镇放下汤碗。沈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柳如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狄英嘴里还叼着半块牛肉,手已经摸向了靠在桌边的断铁戟。
酒馆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本来就快散架的木门从门轴上飞出去,砸在对面墙上,碎成了好几块。
门外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全部穿着黑色甲胄,胸口烙着赤鸠的血红徽记。
“哥几个,瞧瞧碰见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