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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图河在东侧,河水缓缓流淌。

南面是开阔的草场,

北面远远的,是一线黄褐色的沙漠边缘。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湿透了衣领。

西侧,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千余哥萨克骑兵正全速追来,草帽在风中颠簸,白色长袍鼓满了风。

远远看去,像一群扑过来的蝗虫。

他们一边追一边怪叫,“乌拉!乌拉!”的喊声穿过隆隆马蹄,越来越清晰。

距离,大概只有三四里了。

“驾!”额鲁狠抽一鞭,青灰马吃痛,跑得更快了。

“准备战斗!听我命令再开枪!”

额鲁大声下令。

战士们齐刷刷把马枪顺过来,一边跑一边装填子弹。

又跑出两三里,双方距离拉近到两百米左右。

身后哥萨克的怪叫声越来越近,连那些胡子拉碴、扭曲兴奋的脸庞,都能看清了。

“转身!开枪!”

额鲁大吼一声,在马背上猛地扭过身子。

57式马枪抵肩,瞄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哥萨克,扣动扳机。

“砰!”

枪声炸响。

紧接着,“砰砰砰!”一百多支枪几乎同时开火,枪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冲在最前面的哥萨克骑兵,一下子倒下去十几骑。

有人中弹,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

有马被击中,前腿一软,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老远。

后面的战马,直接从倒地的人身上踏过去,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哥萨克前锋稍微受挫。

额鲁他们趁机,又拉开一段距离。

一个穿着深色大氅的哥萨克军官,气急败坏地挥舞着军刀,扯着嗓子叽里呱啦喊了一通。

那些哥萨克重整队形,追得更紧了。

双方又跑出十几里。库尔图河越来越窄。

额鲁记得,再往前跑二十里左右,有个浅滩,他们之前就是从那里涉水过河的。

可身后追兵又近了。

“开枪!”

又是一排枪。

这次哥萨克学乖了,一看见夏军士兵转身,纷纷把身子伏在马背上,脑袋埋得低低的。

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只打中四五骑,却激起哥萨克的凶性,继续猛追。

距离,只剩下百米左右。

“砰!砰!”

哥萨克人的火枪也响了。

他们用的是m1845击发式滑膛枪,有效射程一百二三十米,此刻正是最佳距离。

几百支枪一起开火,铅弹像暴雨般扫过来。

额鲁只觉得身边一阵疾风刮过,紧接着就听见惨叫声。

回头一看,三名队尾的夏军士兵,中弹落马。

朝鲁中弹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锡伯人,骑术在全连数一数二。

子弹打在他后背,他身子往前一栽,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了过去。

扎那也落马了。

他是土默特部的牧奴,分到牧场牛羊后,头一件事就是跑来参军。

子弹打中他的马,那马前腿一软,把他甩出去老远。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条腿好像断了,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别停!继续跑!”

额鲁眼睛都红了。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们只有一百来人,后面是一千多追兵。

但凡速度慢一点,被敌人围住,就是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他回头再看。

扎那从拖着断腿,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血,摇摇晃晃。

一只手从腰间抽出转轮手枪,对着冲上来的哥萨克就扣动扳机。

“砰!砰!”

两枪,一个哥萨克应声落马。

可更多的哥萨克蜂拥而上,马刀劈下,血光迸溅。

扎那一句话都没喊出来,就倒下去,淹没在纷乱的马蹄中。

朝鲁还在地上趴着,不知是死是活。

哥萨克的战马踏过来,马蹄重重踩在他身上。

“……扎那!”

苏赫巴托尔突然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那是他的同乡,一块儿入伍,一块儿训练,一块儿说要打跑罗刹人,回家娶媳妇的兄弟。

他勒住马想回头,却被额鲁厉声喝住。

“走!”

苏赫巴托尔扭过头,满脸是泪,朝着身后的哥萨克,用蒙语嘶声大骂:

“霍尔赫努德!塔纳雷格乔内德波尔嘎诺!”

(蒙语:虫子们!要让你们喂狼!)

还有一个落马的战士,那是索伦人,叫阿尔斯楞,绰号“老虎”,全连力气最大的一个。

他被马甩出去,摔在草丛里,还没来得及起身,哥萨克的战马就围上来了。

他抽出马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哥萨克,可更多的人涌上来。

临死前,他的怒吼声穿过隆隆的马蹄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乔内德波尔嘎诺!”

(索伦语:狼食!遭狼吃的!)

同袍的怒吼,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夏军战士心里。

可没人能回头。

浅滩终于到了。

库尔图河在这里变得很浅,最深处也只到马肚子。

“过河!”

额鲁一马当先冲进河里,马蹄踏起大片水花。

身后一百多骑紧随,河水被搅得浑浊一片。

哥萨克们追到河边,丝毫不停,直接涉水,紧追不舍。

渡过河后,向东跑了十余里,进入戈壁滩。

期间夏军回身打倒了十几个哥萨克,自身却损失了二十余人。

前方的草场越来越稀疏,渐渐换成黄褐色的沙地。

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沙砾滚烫,热气蒸腾,远处的景物扭曲摇晃起来。

在戈壁滩上,又奔出二三十里。

额鲁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

那些高大威猛的顿河马,此刻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气,越跑越慢。

有几匹跑着跑着,突然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把背上的骑手甩出老远。

还有的干脆口吐白沫,一头栽下去,再也起不来。

而蒙古马,这会儿却越跑越有劲。

额鲁的心落回胸腔里。

赌对了。

三里、四里、五里。距离越拉越远。

那穿大氅的哥萨克军官勒住马,望着向东奔去的夏军骑兵,

气急败坏地挥舞着军刀,嘶吼着什么。

他身后,几匹顿河马一头栽倒,骑手滚落在沙地上。

他们追不上了。

哥萨克终于停下来,眼睁睁看着那群夏军侦察兵,消失在东边戈壁滩的热浪里。

额鲁带着连队又跑出十余里,确认追兵没有跟来,才慢慢停下,翻身下马。

清点人数。一百四十二人的连队,损失二十五人。

他大口喘着粗气。

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喉咙里火辣辣的,像吞了一把沙子。

战士们拿出水袋,先给人喝,继而喂马。

额鲁的目光扫过去。

有几匹空鞍的战马,没了主人,却还跟着队伍跑,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其中一匹,额头有块白斑——朝鲁的马。

苏赫巴托尔也看见了。他走过去,摸了摸马的脸。

额鲁走到他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片刻后,苏赫巴托尔抬起头。

脸上被风沙糊住,泪淌下来,冲出两道白印子。

额鲁望向西边那片热浪蒸腾的戈壁。

良久,他转过身,环顾四周疲惫的、沉默的战士们。

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有力:

“都记着。今天牺牲的同志,一个都不能忘。将来打回去,百倍还给罗刹人。”

没人应声。可那些沉默的眼神,比任何话语都决绝。

稍作休整,翻身上马,继续向东。

得赶快回去,把罗刹人援军已到的消息,送到大帅案前。

身后,那几匹空鞍马紧紧跟上。

戈壁滩上,热浪仍在翻涌。

地平线被阳光烤得扭曲变形,像一幅即将融化的西洋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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