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从门口开始推进。
三兄妹从门口走进来,走得很慢,像是脚步沉得抬不起来。
床边,萨日娜坐在那里,握着丁勇岱的手。
她的眼睛是红的,却没有哭。
老戏骨就是老戏骨,总能演出周游想要的感觉。
情绪到这里真的是恰到好处,再多一分少一分都没有动人的感觉了。
刘一菲今天没戏,站在监视器后天眯眼看着表演。
这也是她的优点,别看在家的时候天天什么“我是戛纳奥斯卡影后,不用你教训我”的跟周游斗嘴。
可真到了片场,有学习的机会,人家是一点没落下。
她是真的喜欢拍戏。
有了这个榜样在,更不要说剧组里面的年轻演员了。
人家刘老师都在那老老实实的看着,我们凭什么休息?
镜头里。
萨日娜就是那么坐着,安静地握着那双手。
三兄妹走到父亲身边,一个个跪下来。
什么话都没说。
周游盯着监视器,他不喊cut,摄影机就这么跟着,一寸一寸地记录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丁勇岱微微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暗,可又很温柔。
是这个倔强的男人,也是那个年代的父亲,少有的温柔。
可能那个时候的人的觉得……父亲就应该是高大的,是冷硬的。
可也是最能给人安全感的。
但此时此刻,他的安全感,却来自于身前的几个子女。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可没有声音出来。
萨日娜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周游的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直接去看那张床。
整个片场的人都在看。
谁也没说话。
就连站在外面等着的工作人员也不自觉地停了脚步,透过开着的门缝往里看。
丁勇岱的眼神在三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萨日娜身上,就这么停在那里,不动了。
灯光下,那张脸慢慢地松弛下来。
是真的松弛下来,周游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他就是做到了。
“咔。”
周游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片场里好几个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周游看了一遍回放。
一遍看完,他没有出声,又看了第二遍。
第二遍看完,周游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过,准备下一场。”
没人觉得松了口气,好像这条戏,本就应该过一样。
守灵那场戏接在这戏后面,是剧组里面吃完晚饭,等天都黑透了才拍的。
布景换了,道具组把院子里的一切都调整过了,白布,蜡烛,那种老式的白纸扎成的花。
三兄妹坐在灵前,看着棺材,各自沉默着。
这场戏本来剧本里没有太多台词,大段大段的都是沉默和对视。
周游在剧本开发阶段就决定了这个处理方式,用沉默代替语言,把那种压着的哀痛藏在眼神里。
这场戏拍了很长时间。
不是拍不过,是周游一直在等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说不清楚,可周游知道,只要出来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第三条的时候,坐在左边的雷佳音抬起眼,往父亲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那么一个普通的抬眼,可眼睛里竟然多了些哀怨。
“可以了。”
周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对老张说道:
“把萨日娜老师叫过来,最后这场做好准备。”
老张应声去了。
最后这场戏是母亲的戏。
父亲走了,子女们休息了可母亲却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母亲坐在父亲旁边走了。
就那么安静的走了。
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像是睡着了一样,握着父亲的手,在那把椅子上,陪着他走了。
脸上全是幸福。
这场戏在剧本里只有短短几行字,但该有的情绪都有了,任凭谁看了都会动容。
周游知道,这是整部戏里最重的东西。
母亲的走法,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没有撑不住,只是……
想陪着他。
这辈子送走了多少人,吃了多少苦,可那个人走了,她也不想再撑了。
这种东西,如果处理不好,就是煽情。
萨日娜进来的时候,周游给她讲了他对这场戏的理解。
讲了大概只有三四分钟,萨日娜站在那里一直没说话,就默默听着。
等周游讲完,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导演,试试看。”
“现在就能来?”
“我觉得还行。”
“那就来。”
对话就是这么简单。
周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别的,转身回到监视器前坐下。
“准备……”
“开始!”
话音落下,萨日娜坐在那把椅子上,就像真的在陪着那个走了的人。
那种感觉是从她整个人的姿态里透出来的,从她握着那双手的方式,从她低着头的角度,从那口从嘴边散出去的慢慢变浅的气息。
但最最重要的是,嘴唇边安详而又踏实的微笑。
“收工。”
干这行的,见过太多拍的顺利或不顺的时候了,但今天这场戏还是不一样。
周游站起来,走向道具间方向,让人把丁勇岱那边的场地围起来,三个演员先去卸妆。
老年妆贴了快一整天,卸的时候要慢慢揭,不能强撕,不然皮肤受不了。
等三兄妹的演员都去了化妆间,周游绕了一圈,找到了丁勇岱。
这位老演员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也没喝,就拿着,低头想什么事情。
周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丁勇岱抬头看了他一眼。
“导演,咋啦?得补拍啊?”
“辛苦了。”
周游说道。
丁勇岱愣了一下,而后笑了出来。
“辛苦啥啊,躺了一天,没啥可辛苦的。”
他笑了一下,那张脸上还带着没卸完的残妆,皱纹和斑点还在,可笑起来的时候分外可爱。
“这个角色我很早就想演了。”
周游点了点头,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
丁勇岱愣了一下。
“这是……”
“走个老规矩。”
周游说道。
丁勇岱看着手里那个演死人的红包忽然乐了。
“得,跟大伙儿说一声,晚上我给添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