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胡言乱语!”
“怎么可能?!”
惊疑、斥责、恐慌的低语瞬间炸开。
温晁更是嗤笑出声:
“魏无羡,你莫不是修诡道修疯了?世界崩塌?你以为你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蓝忘机抬起了眼。
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没有威压,没有怒意,却让所有嘈杂瞬间死寂。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每个字都仿佛带着亘古的重量:
“魏婴乃神界至尊,掌万界法则,应天道之约,转世为此界天道之子,职责是开创诡道,完善世界法则,助此界晋升。”
众人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了。
聂怀桑手一抖,折扇“啪嗒”滑脱,又被他手忙脚乱捞住,好险才合上自己险些惊掉的下巴。
脑子里那些从前想不通的关节,此刻噼啪作响,骤然贯通——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啊!
江晚吟浑身一震,踉跄退了两步。他死死盯着并肩的二人,嘴唇颤了颤,满脸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魏无羡……他怎么可能是什么神界至尊……”
如果他真是神尊,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自己前世的所作所为——那些咒骂、逼迫、理所当然的索取,甚至最后伙同百家围剿——岂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云梦江氏,原本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只要善待魏无羡,只要紧紧抱住这条大腿,江家何止重振,便是问鼎百家之首、达到更高层次也指日可待。
可他们做了什么?囚禁、算计、背叛。
“呵……呵呵……”
江晚吟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眼角迸泪。
他环顾四周,对上许多人投来复杂的目光——怜悯、讥讽、更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是啊,云梦江氏,亲手把登天的梯子,砍断了。
蓝启仁面色倏地白了。
他身形一晃,若非蓝曦臣及时扶住,几乎要跌倒在地。
他想起前世蓝忘机厉声质问:“蓝启仁,你可知…他是谁?”
当时他只当那是忘机情急之下的疯话。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
他竟将神界至尊、掌管万界法则、助世界晋升的墨玄神尊……视为邪魔歪道?还口口声声“离经叛道”、“不容于世”?
何其荒谬!何其狂妄!
蓝启仁闭上眼,眼角隐隐泛着湿意。不是悲伤,是彻骨的悔恨与自我鄙夷。
他一生以“雅正”自持,以“正道”自居,到头来,却是最瞎眼、最愚昧的那个。
蓝曦臣感受到叔父身体的颤抖,心中亦是一片苦涩冰寒。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姑苏蓝氏就错得离谱。
蓝忘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语气无波无澜,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前世不夜天,尔等以凡人之躯,受贪念驱使,构陷围杀魏婴——此为‘弑神’。”
“回溯时光,本是给予尔等一线悔改之机。”
他目光掠过一张张骤变的脸,最后落向那片正被黑暗吞噬的天空:
“然,八年战祸,怨孽更深。人心鬼蜮,未见涤清。世界本源不堪重负,终至崩裂。”
“今日之劫,并非天灾,实乃——”
他顿了顿,面色依旧平静,吐出的话却冰冷彻骨:
“诸位亲手铸就的业果,于此刻……尽数反噬己身。”
林间一片死寂,众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魏无羡听着蓝忘机这番话,字字清晰,将前因后果道破,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甜蜜。
他家二哥哥,身为含光神君,在主世界时便惜字如金,往往要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才能换来他一个“嗯”或简短回应。
可这一世,为了护他、替他正名,这个向来清冷寡言的小古板,竟一次次为他破例,说了这么多话,真是难为他了。
这份心意,他怎会不懂。
这个人,他怎能不爱。
他悄悄将手滑入蓝忘机袖中,寻到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指尖在对方掌心挠了挠。
蓝忘机话语微顿,侧眸看来。
魏无羡正俏皮地冲他眨眼。
他眼底掠过一丝纵容与暖意,反手将那只作乱的手握紧,十指相扣。
温若寒在听到“弑神”二字时,心头已掀起波澜。
他重生以来,听闻前世不夜天之事,自然对蓝忘机那深不可测的力量心存忌惮,好在蓝忘机并没有加入百家联军,这让他暂时松了一口气。
此刻,结合乱葬岗的惊天异象与蓝忘机所言,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试探着问道:
“含光君,魏……魏公子。若真如二位所言,此界即将覆灭……难道,就真的再无补救之法?”
魏无羡轻笑一声,目光掠过温若寒,落在他身后脖颈有黑纹的孟瑶身上,心底滑过一丝淡淡的唏嘘。
他再次看向温若寒,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温宗主,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活人炼制傀儡,挑起百家纷争,却不知此举有失天和、天理不容。你最终所求,不就是让温氏一统修真界,独掌天下么?”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家众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如今,你的愿望很快就要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你看,日后怨气肆虐,世界可不就只剩下你们这些人了?
整个修真界,都是你们的天下了?开不开心?意不意外?只是不知——”
他故意拖长语调,眼中带着讥诮:
“在这末日绝境里,这‘天下’,温宗主还坐得稳吗?还想要吗?”
温若寒瞳孔一缩,竟被这番话噎得一时无言。
他想要的自然是活生生的、可供驱使掌控的天下,而非一片死寂的废墟!魏无羡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
蓝启仁面色更加苍白,身形微晃。
他忍不住看向蓝忘机,声音颤抖着,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忘机……这世间还有许多无辜之人……难道……难道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他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沉重的氛围。
“拯救苍生本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该做的!”
金光善被“弑神”、“因果”、“覆灭”这些字眼刺激得心惊肉跳,恐惧与长期养尊处优带来的优越感交织,让他口不择言地嘶喊起来:
“既然你们有这等本事,能回溯时光,能看透因果,为何不早些阻止?为何要等到现在才说?
眼睁睁看着世界毁灭,这就是你们神明的做派吗?你们必须负责!必须救我们!否则……否则就是罔顾苍生,不配为神!”
姚宗主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声音却因底气不足有些发虚:
“金宗主所言极是!你们……你们既然知道一切,就有责任挽救!不能见死不救啊!”
“父亲!慎言!”
金子轩脸色骤变,急声喝止。
金夫人脸色难看,怒目瞪向金光善。这丢人现眼的玩意,真不该带他来乱葬岗。
他们都知道忘羡二人的手段,更清楚此刻激怒这两位是何等不智。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并肩的二人,似在等待他们的裁决。
魏无羡却并未动怒,甚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金光善和姚宗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仿佛在审视两件有趣的物品。
“拯救?负责?”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词,语气轻飘,却寒意森然,
“你们……配吗?”
话音未落,他抬手随意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华。只见金光善与姚宗主周身,骤然浮现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奇异光晕。
那光晕浑浊不堪,黑红交织,如同污血混着浓墨,紧紧缠在两人身上,翻腾蠕动,令人作呕。
金光善身上那红色尤其刺目,几欲滴血,黑色更是深沉如渊,几乎将他整个身形都吞没。
“这是何物?”
金光善骇然惊叫,伸手去拍打驱散,手掌却径直穿透光晕。那黑红之色如同烙在灵魂上,挥之不去。
姚宗主亦是面无人色,看着自己身上稍浅些的黑红光晕,吓得腿脚发软。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诡异景象惊呆了,连温若寒都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蓝启仁瞠目结舌,指着那黑红光晕,声音发颤:
“这……这是……”
“灵魂的颜色。”
魏无羡语气平淡,如在说寻常事,
“心思歹毒、作恶多端者,灵魂污浊,自然呈现黑色。至于这红色——”
他目光落在金光善身上那刺目的红,嘴角微扯:
“金宗主,你前世为谋夺阴虎符,污蔑构陷于我,设下穷奇道死局,直接引发不夜天围剿。若无蓝湛救我,我早已身死不夜天。”
“天道之子陨落,此界气运衰亡,世界崩塌只是迟早的事,你这‘灭世之因’的因果,可是深重得很呐。这红色,便是灭世因果的显化。”
他又瞥向姚宗主:“至于你,孽债虽不及他,但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煽风点火之事也没少做,灵魂自然干净不到哪去。”
众人听得心神剧震,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周身,却什么也看不到,不由得更加惶惑不安,又隐隐渴望知道自己灵魂颜色。
魏无羡似笑非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以绵绵为首的那二十几名散修身上。
他再次抬手,轻轻一点。
柔和的白光自他指尖漾开,如涟漪般掠过绵绵等人。
霎时间,他们每个人周身都浮现出淡淡的光晕。
那光晕纯净柔和,是毫无杂质的乳白色,如同最上等的羊脂暖玉,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而在绵绵及几位年长散修身周,那白色光晕的边缘,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华,如镶了一道神圣的金边。
“这是……”
绵绵看着自己身上的白金光晕,又看向同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魏无羡的声音适时响起,难得温和了些许:
“白色,代表灵魂纯净,心性正直,未受污浊侵染。金色,是功德之光。绵绵姑娘,还有你们几位——”
他看向那几位身现金边者,
“即便身为散修,力量微薄,却仍能秉持本心,于乱世中不忘救助弱小,除祟安民,这是善行,亦是功德。天道无情亦有情,点滴之功,自有铭记。”
绵绵等人闻言一怔,随即面上露出或欣喜或受宠若惊的神情。他们互相对视,眼中皆有暖意与光彩。
被神明认可,这无疑是对他们过往坚持的最大褒奖。
其余众人,聂明玦、蓝曦臣、聂怀桑乃至温若寒,都紧紧盯着这鲜明对比——一边是污浊黑红,一边是纯净白金。灵魂的颜色,无声昭示着善恶。
许多人脸上火辣辣的,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生怕自己身上也冒出什么不堪的颜色。也有人眼中露出思索、惭愧,乃至悔恨之色。
魏无羡将众人神色收于眼底,目光再次掠过百家众人,落在金光善和姚宗主身上,语气讥诮:
“金宗主,姚宗主,看看你们自己,孽债缠身,灵魂都脏得看不出本色了。救你们作甚?留着你们,换个地方继续玩弄心术、祸害苍生么?”
这番话如最后审判,让被点名的两人浑身冰凉,亦让其他心有亏欠者如坠冰窟。
说完,魏无羡才侧身面向蓝忘机,神色瞬间柔和,声音也恢复了独属二人的亲昵:
“二哥哥,你看,他们造的孽,却连累了许多如绵绵姑娘这般无辜良善之人。这些人,不该为恶人的罪业陪葬。”
蓝忘机与他心意相通,闻言便知他已有打算,低声问:
“你想如何?”
魏无羡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眸光流转间,神尊的威严与少年的灵动奇异地交融:
“看我的。”
话音落下,他握着蓝忘机的手微微用力。
下一刻,两人身影在原地倏然模糊,如水波荡漾。再清晰时,已并肩立于百丈高空。
不止此地,此时此刻,天下各处,无论正在奔逃还是劳作,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只要抬起头,便能清楚地看见——
那两道身影仿佛就在自己头顶不远的地方,并不如何巨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神为之所夺的沉静力量。
神光湛然,风姿清绝,凛凛然不可侵犯。
天下众生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一切事务,怔怔仰首,目光再也无法移开,心中敬畏、惊疑、茫然与恐惧交织。
魏无羡的目光扫过地面众生百态,那份属于墨玄神尊的浩瀚气度自然流露,声音变得恢弘而清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天地众生,听我一言。”
“吾乃神界至尊,墨玄神尊,魏婴魏无羡。”
他微微侧头,与身侧之人目光交汇,流露出无需言说的眷恋与信任,
“身旁乃吾之道侣,含光神君,蓝湛蓝忘机。”
“我二人应天道之约,来此界历劫,亦有相助此界之心。可谁料,我曾以凡人之身蒙冤受屈,被所谓仙门百家构陷围杀,险些身陨道消。”
他提及此,语气并无激烈恨意,只平静地陈述事实,却让曾参与过不夜天围剿的人遍体生寒。
“如今,此方世界因私欲横流、战祸不休、怨气淤积,本源受损,天地失衡,覆灭在即。”
他目光如能穿透每个人的灵魂,声音带上决断之意:
“念及天道尚存一线生机,吾亦非绝情之神。不忍见无辜生灵,随这污浊世道与诸般罪孽一同倾覆。”
他抬手,指尖银色星辉流转,指向脚下正被黑暗侵蚀的大地:
“故—— 吾将暂代天道之职,动用神力,携带灵魂纯净、心性良善、未染恶念、不沾‘弑神’因果的无辜生灵,离开此界,前往另一方世界,予其重头来过的机会。”
话音落,他指尖星辉骤然大盛,双手结印,动作迅疾流畅,一道道蕴含着无上法则的银色符文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静谧星雨,落入下方广袤无垠的大地。
符文触及山川河流、城池村落,无声无息地融入其中。
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覆盖了整个世界的无形阵法,在虚空与地脉间被瞬间点亮、构筑完成。
这阵法暂时代替了濒临崩溃的天道规则,作用之一便是——鉴因果,辨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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