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江氏弟子僵在原地,面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他们修行多年,自然识货——这一手举重若轻,力道精准,收发自如,绝非他们能招惹的人物。
领头的弟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魏长安身上。
那是一个气度沉稳的青年,面容冷淡,看不出喜怒。
他身边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虽然年纪对得上,但那孩子比自家公子大了整整一圈,身形完全对不上。
“前、前辈……” 领头的弟子拱了拱手,声音都有些发飘,“打扰了,我们搜完其他人就走……”
说完,他一挥手,其余弟子匆匆搜了一圈,一无所获,不敢再多留,很快便撤得干干净净。
客栈里的气氛这才松了下来。
“好!打得好!” 不知谁喊了一声,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众人看向魏长安的目光,从惊恐变成了敬佩,又带着几分敬畏。
能在莲花坞的地盘上,抬手就把江氏弟子打发了的人,绝不是善茬。
掌柜的亲自端了两盘菜过来,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
“两位客官,小店的一点心意,请慢用。”
魏无羡笑着道了谢,也不客气,夹起一筷子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慢悠悠地吃完,结了账,大摇大摆地出了客栈。
街上,江氏弟子还在四处搜查,挨家挨户地拍门问话,把整条街闹得鸡飞狗跳。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有的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地望着那些紫衣人,眼神里满是不满;有的低头快步走过,生怕被拦住盘问。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低声道:
“这就是云梦江氏?说是游侠之风,颇讲义气,可对百姓好像也不怎么样。”
魏长安扫了一眼那些紫衣人,淡淡道:“沽名钓誉。”
两人若无其事地穿过街道,出了镇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魏无羡取出陈情,招来鬼祟。
他收起笛子,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了几步,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去,传些话。就说——莲花坞遭天谴,是因为江家做了亏心事。
至于亏心事是什么,你们自己编,比如:勾结邪祟、抢夺他人家产、强占他人灵脉、逼死故人、霸占遗孤……
越离谱越好,真真假假,让他们猜不透是谁干的。”
魏无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要传出——江家那个故人之子,根本不是走失的,是发现江家阴谋,想逃却被江家失手杀害了,江家怕事情败露,才假惺惺地说在找人。”
鬼祟们眼睛亮了亮,齐齐点头,兴奋地飘散了。
魏长安低头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这样传出去,江枫眠会以为是对家干的,或是寻仇的。云梦江氏仇家不少,够他查一阵子了。”
魏无羡拍了拍手,抬头扬了扬眉:
“就是要让他查不清摸不透。叔叔,走吧。我们在这多待几天,好好看看戏。”
既然决定了“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那就干脆做到底,囚困、流言一样都不能少。
敢惹到他头上,定让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魏长安微微笑道:“好。”
没几日,流言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云梦刮遍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酒楼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真真假假搅在一起,让人辨不清虚实。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笃信不疑,也有人觉得江家不至于如此不堪,可又说不出反驳的证据。
不管怎样,云梦江氏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那些曾被虞紫鸢欺压过的百姓、散修和小世家,此刻纷纷推波助澜。
他们翻出旧账,把虞紫鸢这些年仗着眉山虞氏的势做的那些事一一抖落出来——
以家世压人、骂百姓低贱、强抢他人猎物、一言不合就动紫电、视人命如草芥……桩桩件件,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
江家的名声,一日不如一日。
魏无羡还住在云梦那家僻静的客栈里。
他推开窗户,街上几乎人人都在议论江家的事。
卖菜的阿婆、挑担的货郎、茶馆里喝茶的闲人,三三两两,说得唾沫横飞。
魏无羡托着下巴,听了一会儿,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回头对魏长安笑道:
“叔叔,戏看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魏长安站在窗边,眼底漾起一丝笑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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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坞。
虞紫鸢的脸色已经阴沉了好几天。
儿子失踪这么多天,江氏弟子搜查这么久,一点痕迹都没查到。
她坐在正厅里,握着紫电,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几日,外面的流言她不是没听到,越听心里越恨越气。
“江枫眠!”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书房,一脚踹开门,“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杀那个孩子?”
江枫眠正在案前批阅文书,闻言抬起头,面色一沉:“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虞紫鸢冷笑,“外面都传遍了,说你逼死故人,还把人家孩子杀了!你说,是不是你干的坏事,报应在我儿子身上?”
“三娘子!”江枫眠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我说了,我没有杀那个孩子!”
“你没有?那人家为什么传得这么真?” 虞紫鸢寸步不让,“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人家怎么不传别人家?偏偏传你?”
江枫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有人在背后捣鬼。等我查清楚——”
“查?你查了几天了?查出来什么了?”
虞紫鸢打断他,
“我不管谁在捣鬼,你赶紧去找阿澄!一定要找到他!”
“不用你提醒!” 江枫眠声音冷了下来,“我自会寻找。”
“你自己造的孽,受报应的为什么不是你?凭什么是我儿子?”
“你——” 江枫眠脸色铁青。
“我什么?”虞紫鸢越说越气,紫电在手中噼啪作响,
“我告诉你江枫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虞紫鸢不会放过你!眉山虞氏也不会放过你!”
江枫眠冷笑一声,终于忍不住回击:
“你在外面惹的那些麻烦,你以为我不知道?云梦那些百姓、散修、小世家,哪一个不是被你得罪光的?现在外面传你的那些话,哪一件是冤枉你的?”
虞紫鸢脸色一白,随即涨得通红:“你——你还有脸说我?”
“我说的是事实。”江枫眠声音更冷了,“你在外面横行霸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给江家惹来多少仇家?”
虞紫鸢咬着牙:“就算是仇家找上门,那也是冲着你来的!人家怎么不传别人家,偏偏传你?还不是你自己不干净!”
“我不干净?”江枫眠盯着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江家。你呢?你除了仗势欺人,还会做什么?”
“江枫眠!”虞紫鸢尖叫一声,紫电猛地甩出去,将案上的文书扫落一地,“你再说一遍!”
江枫眠侧身避开,面色阴沉如墨:“我说了,江家今日的祸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虞紫鸢气得浑身发抖,紫电握在手中,电光闪烁,恨不得一鞭子抽过去。
江枫眠也不退让,冷冷地盯着她,手指已经按上了剑柄。
两人对峙了片刻,终究没有动手。
虞紫鸢猛地一跺脚,转身冲出书房。
江枫眠站在满地的狼藉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片刻后,才招来心腹,吩咐扩大搜索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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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陵小镇。
再次回到这里,魏无羡竟有种游子归家的错觉,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他醒来后第一个熟悉的地方吧。
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小镇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到紫衣人的身影。想必江家把人都撤回去找江澄了,连夷陵这边的搜查也顾不上了。
不过,街上偶尔还能听见有人议论江家的事。只是这里偏远,消息传过来慢,多数人也就是听个热闹,不像云梦百姓那般义愤填膺。
魏无羡听了两句,便不再关注。
少了那些紫衣人在街上晃荡,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他心情大好,拉着魏长安的手在街上闲逛,顺便采买些物资。
“不知道那帮小崽子饿死了没有。”魏无羡一边挑着东西,一边随口说道。
魏长安拎着东西跟在他身后,闻言淡淡道:“有魏元在,饿不死。”
魏无羡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买完东西,走到街道尽头时,魏无羡的目光被旁边摊位上的小玩意儿吸引,偏头看了一眼。
等他收回目光,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袍,头戴抹额,墨发披在肩侧,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透亮。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浅琉璃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他站在魏无羡面前,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只拿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在这满街粗布麻衣、灰扑扑的人流中,这个小孩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一只误入凡间的白鹤,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干净和好看。
即便是在神界,魏无羡也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小孩,一时间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小哥哥,你是谁呀?” 他歪着头,笑眯眯地问。
蓝忘机没有回答。
他盯着魏无羡的眼睛看了片刻——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好像藏着星星,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比街边摊位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好看多了。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将自己手中那串还没吃过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给你。” 他说,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几分奶气,“吃。”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漂亮的小男孩,笑容更大了。
“给我的?”
他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
“谢谢小哥哥!你人长得好看,心也好!”
蓝忘机看着他那副吃得开心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
魏无羡嚼着糖葫芦,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看左右:
“小哥哥,你一个人出来的吗?你家大人呢?”
蓝忘机安静地站在那里,浅琉璃色的眸子望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叔父,兄长,找不到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找不到家人了?这小哥哥怎么一点不着急?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容平静,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慌张。
魏无羡忍不住笑了。这小孩怎么呆萌呆萌的?
他眼珠一转,起了逗弄的心思,凑近了些,笑嘻嘻地说:
“小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被别人拐走了怎么办啊?我家就在附近,你想不想跟我玩?我们去那个酒楼等你家人过来,好不好?”
他伸手朝街对面一指,那里有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楼。
蓝忘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魏无羡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魏无羡顿时乐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小哥哥,你怎么这么好骗?你不怕我是坏人?”
蓝忘机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手,又抬头看着魏无羡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摇了摇头。
魏无羡更乐了,拉着他就往酒楼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对旁边几个摊子的摊主说:
“大叔,婶子,待会儿要是有人来找这个穿白衣、戴抹额的小孩,麻烦告诉他们,我们在对面酒楼二楼。”
几个摊主见魏无羡长相可爱、又笑得好看,连忙点头。
魏长安见状,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摊子上。
蓝忘机被魏无羡拉着,不哭不闹,也不挣扎,浅色的眸子一直好奇地看着他。
魏长安跟在后面,神色淡淡,眼底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三人上了二楼,要了一间雅间。小二殷勤地跑过来,满脸堆笑:“客官要点什么?”
魏无羡本着招待客人的心思,偏头问蓝忘机:“小哥哥,你喜欢吃什么?”
“都可。” 蓝忘机轻声道。
“那……你吃辣吗?”
蓝忘机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魏无羡一头雾水。这小哥哥不爱说话,是不是有点自闭啊?这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啊?
他扫了眼蓝忘机那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裳,又看了看他那张白嫩软滑的小脸,心想,这人穿得清清淡淡的,长得也像个雪团子似的,想必口味也清淡。
再加上他俩都是小孩子,便自作主张,点了一桌清淡的菜。
等上菜的工夫,魏无羡闲不住,将右手的糖葫芦递到蓝忘机嘴边:
“小哥哥,张嘴。”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颗红艳艳的糖葫芦上,张嘴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地嚼着,嘴角还沾了一点糖渍,耳尖也悄悄红了,表情却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魏无羡只觉得心都要被萌化了,也咬了一口糖葫芦,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一眨不眨。
蓝忘机见他吃了自己咬剩下的糖葫芦,耳朵更红了。
就在这时,魏长安的声音忽然在魏无羡脑海中响起:
“主人,这孩子身上……有与你同源的气息。”
魏无羡一愣,偏头看了魏长安一眼。
魏长安神色如常,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多了一丝疑惑。
“同源?” 魏无羡传音回去,在心里问,“什么意思?”
魏长安沉吟片刻,若有所思,迟疑道:
“他身上有你的气息,你身上也有他的气息。而且……你身上的气息更浓。”
魏无羡眨眨眼:“说人话。”
魏长安想了想,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
“你们神魂双修过。按照此界的说法,他可能是你的道侣。准确地说——他是你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