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刘征听着听着,先是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小眼睛里精光一闪,手捻着那三缕稀疏的微须,连连点头道:“妙啊!
陈司马此计……嘿嘿,着实别出心裁!
好办!这事儿包在我老刘身上了!保管办得妥贴!”他拍着胸脯保证。
李晓明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全看你的了,忙完来找我!”
刘征冲着李晓明拱了拱手,这才迈着方步,释释地踱步而去,仿佛刚接了件天大的美差。
“刘征!刘大人!他跟你说了什么?”程遐忍不住喊道。
“刘兄!留步!”徐光也急忙呼唤。
可刘征仿佛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院门外。
程遐和徐光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拂袖而去,去办自己的差使。
待众人走远,李晓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前堂,心中暗忖:哪有真不想当皇帝的诸侯王?
石勒这老羯胡,不过是心气儿太高,
嫌徐光程遐这几个歪瓜裂枣撑不起场面,怕这登基登的不够风光排场罢了!
老子这回给他把戏台搭好,把观众请齐,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让这老胡酋遂了心意!
想起刚才程遐警告几人,不得单独上表邀功之事,
他眼珠一转,心中暗自嘀咕:……嘿嘿,他越是这么说,老子越要上!
不为别的,就为了压程遐徐光那两个小人一头!
抢在他们所有人的前面,在石勒心里刻下头功的印象!
只要让他们吃亏,老子心里就舒服!
想到此处,他立刻转身,风风火火地冲回后院。
正巧看见青青刚买回来一只肥硕的老母鸡,准备炖汤。
李晓明二话不说,趁青青转身去拿菜的功夫,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院角的柴刀,手起刀落!
“咯咯咯——!”
老母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便身首异处。
李晓明也顾不上血腥,手忙脚乱地接了小半碗,尚带温热的鸡血。
又匆匆跑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张还算平整的淡黄色皮纸。
他坐到书案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短小锋锐的鼠须笔。
略一沉吟,蘸饱了那碗中殷红的鸡血,奋笔疾书,笔走龙蛇!
刹那间,一封以血为墨、触目惊心的劝进表章便跃然“纸”上:
臣陈祖发 顿首死谏
夫天命无常 惟德是辅
昔周武伐纣 非贪九鼎 实诛独夫
今晋室倾颓 怀帝蒙尘平阳 愍帝衔璧蓝关
刘曜踞长安而屠城八日 王弥入洛阳而焚陵掘冢
大王起于行伍而拯兆民 杖义剑以清妖氛
十年间 平王浚如破竹,收流民百万 胡汉同席而食
又破邵续于厌次 击慕容于蓟州 定鼎北方
然
名不正则令不行
今观河北 农人犹问 麦税纳晋否
士卒泣血 战功何所封
伏请大王 顺昊天之明命 从兆民之恳求 正位九五 建元开国
则 南可吊民伐罪 北则诸胡稽首
使得四海汉胡皆归心 邺城永作京畿
若执意谦退
三军泣血于外 万民扼腕于内 便是神州再裂时
臣肝脑涂地 谨奉血表以闻
写罢,李晓明将笔一扔,捧起这张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血书”,摇头晃脑地品读了好几遍,
越看越是满意。
当然,除了那毛笔字写得实在有碍观瞻,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
但他笃定地想:再丑,也总比石勒那老羯胡,自己写的字强百倍!
要的就是这份“赤胆忠心”的冲击力!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封沉甸甸的血书,用两块光洁的木板上下夹好,又用一截素白的帛条仔细捆扎结实。
做完这一切,扬声唤来府里一名当值的匈奴护院,将木板和腰牌一同塞给他,
板着脸,用一种交代军国大事的口吻吩咐道:“听着!此乃本将呈给王上的绝密奏章!十万火急!
你立刻持我镇南将军的腰牌,快马加鞭送入王宫!
务必亲手交到王上近侍手中!不得有误!”
那护院被他郑重的语气,和那隐隐透出血色的帛书吓的手直哆嗦,
不敢怠慢,连忙应诺,紧紧抱着那“血书”,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看着护院远去的背影,李晓明搓了搓手上沾染的些许鸡血,脸上露出笑容。
这场大戏的序幕,由他这封“泣血”表章,正式拉开了!
忙完府中诸事,李晓明又慌里慌张地寻到青青,要了一贯铜钱来。
他沉甸甸地将那串钱盘在腰间,吆喝上陈二,又点起两个平日里还算机灵的匈奴侍卫,一行人便风风火火地朝北市涌去。
直在喧闹的北市里钻营了足有一个时辰,几人手里提的、肩上扛的,已堆满了各色零碎玩意儿。
陈二费力地扛着一大捆,细长柔韧的竹篾,忍不住喘着粗气问道:“将军,咱们买这许多竹篾子作甚?
难不成要编草席铺炕?”
旁边一个匈奴兵,手里拎着几大块黄澄澄、透亮的松脂,闻言自得地一扬下巴,
抢着道:“嘿,陈统领,看你这眼力见儿!这哪里是要编席子?
依俺看,八成是将军心疼青青姑娘,要给她编个新蒸笼,好做蒸饼吃哩!
瞧瞧俺手里这上好的松脂,不就是引火点灶的好东西么?”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松脂块。
另一名匈奴兵,怀里则抱着厚厚一沓,雪白细腻的楮皮纸,
听了同伴的话,心疼地咂了咂嘴,小声嘟囔:“引火?
用这等金贵的纸引火?啧啧,太糟践东西了!
将军待青青姑娘,可真是……没话说!”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那沓纸,生怕弄皱了一星半点。
先前说话的匈奴兵嘻嘻一笑,接口道:“那是自然!
青青姑娘每日里替咱们将军浆洗缝补、生火造饭,辛苦得很呐!
再说了,不知怎地,只一夜间,那模样竟变了......
啧啧,真跟画里的天仙下凡似的!
将军心疼她,买点好纸让她引火,又算得什么大事?
值当得你大惊小怪?”
李晓明正琢磨着还缺什么,听到这几个夯货越说越不像话,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笑骂道:“你们几个胡儿,再敢满嘴胡诌,信不信本将军,把你们统统发配到草原放羊去!”
三个匈奴兵被骂了,非但不惧,反而挤眉弄眼地互相看了看,悄悄吐了吐舌头,
心里暗想:你也知道俺们是胡儿,放羊有啥好怕的?
又逛了小半圈,李晓明肚子里忽地“咕噜噜”一阵响动,
他揉了揉肚皮,想起方才那匈奴兵提起蒸饼的话头,顿觉腹中馋虫大动。
看看日头已近中天,便对三人道:“唔……都怪你这胡儿提什么蒸饼,勾得老子这五脏庙也唱起空城计来了!
眼瞅着晌午了,找个地方,捣攮些蒸饼热汤,填饱肚子再回府!”
“好嘞!将军英明!”
“将军果然大气!”
“走走走!前面拐角就有个卖蒸饼的!俺闻着香味了!”
陈二和两个匈奴兵闻言大喜过望,撒开腿就往前跑。
果然,不远处一个羯人老汉的蒸饼摊子,正冒着腾腾热气。
三人如饿虎扑食,扑到摊前,先各自拣了个白胖暄软的大蒸饼,狠狠塞进嘴里,又各自往手里抓了四五个,
这才心满意足地站定,眼巴巴等着李晓明过来付账。
李晓明慢腾腾踱过来,一看他们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手里还攥着那么多蒸饼,
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磨磨蹭蹭地从腰间解下钱串,数出二三十枚铜钱,
一边递给老汉,一边没好气地对着三人嘟囔:“你们……你们匈奴人,难道就没见过白面蒸饼不成?
怎地跟猪拱食似的,拿这许多?
干脆只吃蒸饼得了,羊汤就甭喝了!省点钱!”
陈二一听急了,嘴里的蒸饼都来不及咽,含糊不清地嚷道:“将军!就喝一回羊汤吧!
天天喝青青姑娘熬的清汤寡水小米粥,也就您喝不腻!
好不容易跟着您出来一趟,让弟兄们打个牙祭吧!
您腰里的钱......不还多着的么?”
说着话,差点把嘴里的饼喷出来,慌忙用手捂住。
“就是就是!刚还夸将军您大方呢……”旁边匈奴兵也赶紧帮腔。
李晓明看着他们那副可怜相,无奈地皱皱眉:“罢罢罢!真是欠你们的!
走,喝羊汤去!”
他正欲领着三个兴高采烈的家伙往前走,
一抬头,目光扫过前方街角,脚步猛地顿住了——只见昝瑞那熟悉的身影,正施施然从转角处转出来!
再定睛一看,昝瑞身后还跟着个魁梧的身影,不是金珠是谁?
那金珠手里正捏着一块糖饼,边走边啃,吃得摇头晃脑,甚是快活。
李晓明心中一喜,脸上堆起笑容,回头对三人道:“瞧瞧,襄国郡主和我兄弟在前面呢!
今儿个合该咱们有口福,有人请客……”
他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只见金珠那铁塔般的身影后面,竟还跟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小人儿,正是明熙公主!
李晓明顿时头皮发麻,心道若是让公主看见,又要被她缠住!
再顾不得什么蒸饼羊汤了,压低声音对陈二三人低呼:“你们……你们自去吃吧!
我……我忽然想起,府里还有十万火急的军务未办!
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如受惊的兔子,脚底抹油,混入人流,眨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留下陈二和两个匈奴兵,在原地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看看手里冒着热气的蒸饼,再看看将军消失的方向,互相嘀咕: “将军这是……怎么了?”
“八成是怕多花了钱,可真是抠门......”
“唉,算了算了,羊汤没了,好歹还有蒸饼垫肚子……”
三人满腹牢骚,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捧着蒸饼,一步三回头地回府去了。
却说李晓明一路疾奔回府,见后面并无公主追来,定了定神,立刻唤来青青,
吩咐她赶紧去熬制几大碗黏糊糊的浆糊。
待陈二三人带着采购的东西回来,他便撸起袖子,亲自动手,将那买来的竹篾劈开削匀,
手指翻飞间,竟开始编织起圆形的笼子来。
他一边编,一边招呼府里闲着没事的匈奴侍卫们:“都别愣着!
过来,跟老子学!照我这样编!”
青青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指着李晓明手中那个刚刚成型、看起来颇为单薄的圆形竹篾架子,
脆生生地嚷道:“将军!你编的鸡笼也忒不结实了!
连只半大的小鸡崽怕都关不住!
你倒是多用几根竹篾,编密实些呀!”
李晓明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笑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这可不是用来关鸡的!
快去,把那些买来的好楮纸裁开,沾上你熬的浆糊,仔仔细细地糊在这‘鸡笼’外面。
记住喽,糊得越严实越好,一丝气儿都不能让它漏出去!”
“哦……”
青青虽满心疑惑,还是听话地应了一声,乖乖去裁纸糊笼子。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都忙活开了。
李晓明带头,陈二、匈奴侍卫们,甚至青青都上手帮忙。
众人七手八脚,叮叮当当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待到日头西斜,只见院子里已然滚满了大大小小、糊着厚厚白纸的“大鸡笼”,颇为壮观。
李晓明叉着腰,环顾满院子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捻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嗯,这个数,应该够用了……”
他心情大好,又摸出些钱来递给青青:“去,上街买些好肉,今晚加餐!犒劳犒劳大伙儿!”
他对着累得够呛的众人朗声道,“都放开肚皮吃!吃饱了都回屋好生歇着!
养足了精神头,晚上还有紧要的活计要干呢!”
陈二和青青听得更是云里雾里,凑上前想问个究竟:“将军,晚上到底要作甚?”
“是啊将军,怎地神神秘秘的……”
李晓明却只是一笑,连连摆手:“急什么?到了晚上,自然便知分晓!
现在问也白问!便是给你们说了,你们也难懂。”
众人正围着那些奇怪的纸糊笼子议论纷纷,忽听门房来报。少顷,刘征便笑吟吟地踱步走了进来。
李晓明一见是他,眼中精光一闪,迎上前去,向他问道:“刘常侍,都准备好了么?”
刘征捻着颌下那三绺微须,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容,从容答道:“区区小事,有何难为?
陈司马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