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不由得一阵纳闷,暗自嘀咕:“怪哉……这些人,难道真是发自肺腑地,盼着石勒当皇帝?”
思索片刻,终于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千百年来都是这群人!
头上若不骑着个作威作福的皇帝老爷,他们反倒觉得天塌地陷,浑身不自在……”
五人都是赵王麾下的重臣,腰间悬着出入宫禁的腰牌,守卫自然不敢阻拦。
只略略询问了一句,得知赵王此刻正在建德殿议事,便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门。
踏入建德殿那高大肃穆的门槛,只见石勒高踞在王座之上,眉头微蹙。
殿中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是披甲执锐的军中将领!
夔安挺着将军肚站在最前,王阳、石邃等主要将领紧随其后,
贺赖欢等一众副将也一个不落,全都到得齐齐整整。
连主簿石豪和几个负责军中文书的曹吏,也都肃立在角落。
大殿中央,如同小山一般,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简和绢帛——不消说,都是军中劝进表章!
石勒看到程遐、徐光、李晓明等人联袂而来,脸上露出“困惑”,
他指着地上那堆“表章山”,向众人抱怨道:“众卿来得正好!你们瞧瞧,这算怎么回事?
军中诸将,个个都上了表章,异口同声,非要逼着孤南面称帝?
这岂是儿戏?
须知人各有志,孤思来想去,此事还是暂缓些时日,等一等再说吧?
众卿以为如何?”
石勒话音刚落,那边夔安早已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步跨出队列,脸上那堆肥肉激动得直哆嗦,朝着石勒一拱手,声音洪亮道:“大王!
前些年咱们地盘小,周边还有强敌环伺,您说暂不称帝,末将等无话可说!
可如今我大赵兵强马壮,疆域辽阔,如日中天!
正是该您登基坐殿、君临天下的时候!
怎地……怎地您还要推三阻四?!”
石勒见夔安竟敢当众如此无礼,脸色顿时一沉,就要开口呵斥。
旁边的王阳,也拱手而出,焦急道:“是啊王上!
末将听说,就连那弹丸之地的仇池杨氏,都敢关起门来称孤道寡,搞什么‘外王内帝’的把戏!
您贵为赵王,坐拥河北、司州如此辽阔富庶的疆土,麾下雄兵威震华夏!
为何……为何直到今日,还不肯正位九五呐?!”
石勒语气不悦道:“孤不过是想暂缓个一年半载,待功业更上一层楼时,那时再进位称尊,
方能名实相副,称心如意……”
石勒话还没说完,夔安手背拍得啪啪响,扯着大嗓门道:“这称帝的好事,拖来拖去,黄花菜都凉了!
大王!您这一缓,却叫众人要等到几时啊?!”
“放肆!”
石勒勃然大怒,从王座上站起,喝斥道:“称帝与否,孤自有决断!
尔等怎敢逼孤称帝?”
夔安、王阳以及身后一众将领,见石勒动了真怒,顿时心头一凛,
刚刚还群情激愤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纷纷向后退却,不敢再吱声,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程遐适时地站了出来,对着石勒,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启禀赵王!
此次王上亲率大军,在外久战得胜,凯旋班师,襄国百姓无不感念赵王神武,护佑一方安宁。
此刻,众多襄国父老,正自发聚集于宫门之外,长跪请愿!
正是民心所向,天意昭昭!
臣斗胆,恳请王上体恤万民殷切期盼之心,顺从民意,早登大位,以定国本!”
石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有些惊讶地问道:“果真有百姓在宫门请愿么?”
一旁的徐光立刻上前,顺手将麈尾往腰里一别,接口道:“千真万确!
宫门外跪伏的父老百姓,黑压压一片,怕是有数百之众!
他们扶老携幼,顶风冒寒,只为恳求王上早正大位!
此情此景,感天动地!
王上若是不信,何不移步宫门,亲眼一看?”
石勒点点头道:“也罢,众卿且随孤前去一观。”
说罢,他当先走下王座。
于是,殿中一众文武百官,呼啦啦一大群人,又簇拥着石勒,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宫门处。
宫门外,果然跪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而且还有更多的人从街巷中涌来,扑通扑通地加入跪拜的行列。
他们看到石勒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出现,更是如同打了鸡血,纷纷扯着嗓子高呼起来:
“赵王万岁!”
“天命在赵!请赵王登基!”
“陛下称帝,吾等草民才有好日子过啊!”
“请赵王莫要推辞,早正帝位吧!”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那份狂热,仿佛石勒当了皇帝,他们每个人脸上也有光。
石勒见此“盛况”,不由得大喜,他连忙上前几步,对着跪拜的百姓,连连躬身:“哎呀!
诸位父老!快快请起!
孤平日里……实在无有尺寸功德于诸位乡亲,安敢……安敢妄自尊大,僭称天子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去搀扶前排的几位老者。
群臣见状,心知火候已到,立刻蜂拥上前,围着石勒,
七嘴八舌地劝说他顺应民心,切莫辜负了这万民期盼。
石勒则像是铁了心要做“谦谦君子”,面对群臣和百姓的“苦苦哀求”,只是一个劲地摆手推辞,
口中反复说着“德薄”“不敢当”,还反过来苦劝百姓们赶紧回家,莫要在此受冻。
徐光、程遐、刘征、续咸几人,见石勒如此执拗,
只好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拉着夔安和王阳两位武将到了人群后面商议。
刘征愁眉苦脸,摊开双手,对着众人道:“列位!
昨晚在下陪着赵王出宫,路上就有孩童唱诵谶语:‘石家天子兴,汉胡共太平!’
夜里更是天降异象,‘石’字新星煌煌升起!
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上苍垂示,要赵王早登大宝?
今日更是了不得!军中数百将领联名上表!
宫门外又有这么多真心实意的百姓跪地请愿!
这‘天意’有了,‘民心’也足了!
论这排场阵势,比起当年汉高祖刘邦在汜水称帝,恐怕也不遑多让了吧?
可……可咱们这位赵王,怎地就如此固执?!
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听了,也是一筹莫展,纷纷摇头叹息,实在不明白石勒老小子,为何就是不肯点头称帝。
正没办法时,军中的主簿石豪,却突然突然开口道:“陈司马素来足智多谋,常有惊人之举!
怎地如今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反倒是一言不发,袖手旁观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