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晓明酝酿说辞,准备顺水推舟应下这“和解”之时,
对面的中年秃顶却将手中马槊猛地一横,槊尖寒光闪烁,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怎么?尔等莫非真要与我过不去,不死不休?
哼!某家心知肚明,尔等不过是想拿我这受伤的侄儿做要挟!
须知道,我这侄儿若还在,某家投鼠忌器,或许奈何不得你们!
可若是我这侄儿今日命丧于此……”
他眼中凶光大盛,一字一顿,杀气腾腾地道:“某家便再无忌惮!
纵是拼却这条性命,也必将尔等三人,一一格杀!绝不留情!”
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李晓明三人强撑的勇气!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
是啊,己方虽有三副铁甲,但早已精疲力竭,且还有青青、公主两个弱女子,以及重伤昏迷的破多罗石毅需要保护……
若真逼得这煞星拼命……后果不堪设想!
李晓明心中飞快盘算,脸上瞬间如同春风解冻,也缓和了下来,
他朝着文西拱了拱手,说道:“秃顶兄台!既是误会,那还打什么?
在下陈祖发,失敬失敬!不知二位高姓大名?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那中年秃顶见对方语气缓和,也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拱手还礼道:“好说好说!
在下文西,我这不成器的侄儿名叫文亦!
陈老弟果然是个明白人!咱们就此止了干戈,化敌为友,如何?”
李晓明心中冷笑,暗忖这“文西、文亦”多半是随口胡诌的假名,但此刻也懒得戳破,
便顺着话头,哈哈大笑道:“妙极!文西兄,你们是拓跋氏的亲戚,
焉知我们兄弟几个,不是拓跋氏的亲戚?
亲戚的亲戚,那自然也是亲戚!
正该亲近亲近,化敌为友,哈哈哈……”
“哈哈哈!陈老弟此言大妙!亲戚的亲戚是亲戚,正是这个理!”
文西闻言,也抚掌大笑,声若洪钟,仿佛真遇到了知己。
双方隔空大笑,貌似亲热无比,气氛一片“祥和”。
然而,无论是李晓明三人,还是文西叔侄,都只立马原地,谁也没有真正靠近一步,
彼此眼中的戒备,并未减少半分。
这诡异的“和谐”持续了良久,连晚风都仿佛带着一丝尴尬。
终于,那文西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细布缝制的小包。
他掂量了一下,隔着丈许距离,手臂一扬,那布包便稳稳地飞向李晓明。
“陈老弟,接着!” 文西朗声说道,
“此乃我们部族秘制的疗伤灵药,名为‘六月霜’。最能消肿止痛、止血生肌!
寻常的跌打红伤,外敷内服,不出数日便能见轻!
你且拿去,给那位受伤的兄弟用吧!算是某家的一点心意!”
他说着,竟自顾自地翻身下了马,用手轻轻梳理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看似随意,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瞟向李晓明这边,观察着他的反应。
李晓明伸手接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一角,凑到鼻子下深深一嗅,
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草药辛香,混合着淡淡的苦味直冲鼻腔,果然是上好的伤药气息!
他不禁心中大喜,这倒是意外收获,如此一来,破多罗石毅兄弟的伤情,必能缓和!
见文西下了马,李晓明也连忙翻身下马,以示“诚意”。
他朝着文西再次拱手,脸上堆满笑容:“哎呀!多谢文西兄厚赐!
如此灵药,正是我兄弟急需!文西兄高义,小弟感激不尽!
既是咱们已经化敌为友,那便再不可互相猜忌了!”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片残破的土墙废墟,
“那边有个荒废的村落,尚可遮蔽风寒。
大家厮杀半日,想必都已人困马乏,不如就在那里歇息一晚,烤烤火,明日再作道理,如何?”
文西笑容满面,连连点头:“那是最好!陈老弟安排得甚是妥当!请!”
李晓明便招呼陈二和邱林脱兰,也下了马,
准备和文西、文亦一起,牵着马匹往土墙那边走,算是暂时“结伴”了。
“且慢!”
文西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指了指散落在战场四周、姿态各异的羯人骑兵尸体,
他眉头微皱道:“这些尸首,需得收拾收拾。
万一再有羯人的哨骑巡弋至此,看见此等景象,只怕会惹来大麻烦!
那些羯人,可都是些不问青红皂白、只知烧杀抢掠的凶残畜生!
与他们,咱们可没什么道理好讲。”
李晓明深以为然,点头道:“文西兄所言极是!是该处理干净,不留后患!”
于是,这刚刚还拼得你死我活的五个人,此刻竟“通力合作”起来。
他们将散落各处的羯人尸体,一具具拖拽到远处茂密的荒草丛中,胡乱用泥土和枯草覆盖起来。
就在这忙碌的当口,李晓明眼角余光瞥见那青年秃顶文亦,不知何时悄悄溜开,
竟从远处的灌木丛后,牵回来了三四匹无主的羯人战马!
想来是先前那些羯骑留下的。
李晓明看向文亦时,只见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目光扫过李晓明三人时,那双眼睛里尽是怨毒之色!
李晓明心中猛地一凛,立刻想到:方才之所以能与这凶悍的叔侄俩勉强打个平手,
全仗着这文亦右臂重伤,行动不便,且无马可乘,成了他叔父的累赘!
可如今……这小子不仅有了马,看他那眼神,分明是仍有恨意!
若是他二人又突然翻脸发难……
一念至此,李晓明又紧张起来!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陈二努了努嘴,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陈二也是老江湖,立刻会意。
他与邱林脱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虽在搬动尸体,但手中的长枪却始终握得紧紧的,暗自戒备,时刻留意着文西叔侄的动向。
李晓明又偷眼去瞧文西,
却见文西正背对着他们,指挥着文亦,将最后一具尸体拖入草丛,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劳动”后的疲惫,全无异状。
掩埋完毕,文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朝李晓明走了过来,竟十分热络地伸出手,重重拍在李晓明的肩甲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老弟,忙活完了!我那‘六月霜’你们尽管先用,不必吝啬。
等用完了,记得给老哥我留一些。”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阴沉着脸给马匹梳理毛发的文亦,叹了口气,
“唉,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文亦,学艺不精,
今日也被老弟你一枪刺伤了臂膀,也得用些药敷上,免得落下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