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并没有如约而至。
尽管火凤青年打碎了禁锢众人的枷锁，可此地秘境，那老者就是王，就是皇。他可以随意制定此地的规则，而“传送”此刻不被规则所允许！那道刚刚亮起的光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咽喉，光芒闪烁了几下，便黯淡了下去，将杨板凳三人依旧困在原地。
就在这一刻——
杨云天那一缕神念，终于从杨板凳的识海中脱离而出。
它如同一道透明的灵体，从杨板凳的天灵处缓缓升起，飘落在三人跟前。那灵体没有实体，却有着清晰的轮廓——宽广的背影，肩头挺拔，如同一堵沉默的墙，将身后的三人与那汹涌而来的威压隔开。
那背影的轮廓，与半步之后的杨板凳，一模一样。
这是杨板凳第一次“看见”杨云天的模样。虽然只是一道灵体，虽然面容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就是那个住在他脑子里、陪他走了一路的老头。
“这位道友，”杨云天的声音响起，语气冷漠如冰，却带着一种威严道，“这便是那无源道友所说的——你的‘品性’么？出尔反尔，还是背信弃义？”
他问向那老者。
老者闻言，不怒反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般的戏谑：“笑话！老朽何时答应过他会放过你等几人？他虽然不愿听命于老朽，一直与老朽拧着来——那老朽为何还要如他所愿？”
他的目光阴冷下来，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刀：“他希望老朽放你等人离去——老朽偏不！老朽要让他……死不瞑目！”
“好好好！”杨云天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加冷冽，“本尊记下了。混沌初焰是吧？万火坟场的‘皇’是吧？今日，你赢了。但同时——你我二人的梁子，也在此日结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你便等着本尊未来的报复吧！”
“放狠话谁不会？”老者不屑地冷哼道，“这位人族的道友，你连真身都不敢前来——就算你来了，在这老朽的秘境当中，你拿什么与老朽斗？今日，老朽就想看看——你这大言不惭的底气，何在？”
“那你可要看好了。”
杨云天同样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从容。
“本尊只施展一次！”
“刺啦——”
一声脆响，如同布帛被撕裂。
杨云天这具灵体之上，突然现出一道裂痕。那道裂痕从天灵处开始，笔直地向下延伸，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利刃劈开。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覆盖了他整个灵体。
这是透支，甚至是自绝的表现。
如同结丹修士自爆金丹，元婴修士自爆元婴——此刻的杨云天，便是在自爆这一缕神念灵体。
于此同时，远在彼岸的本体，双手如翻飞蝴蝶一般，在自己身上的各处窍穴上连点，指尖落下之处，灵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他的面色潮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他这样做的目的，就在于跨越这不知多远的距离，将自己真正的灵力输送过去——哪怕只有一丝，也行！
秘境之中，杨云天的灵体上，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灵体如同一个即将碎裂的瓷瓶，摇摇欲坠。
但他忽然笑了。
就在某个瞬间，他那已经破败不堪的灵体，像是接收到了什么——那一丝从本体跨越万里而来的灵力，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瞬间点燃了整片灵体。
随即，杨云天的灵体上，散发出了四道淡淡的气息。
那四道气息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但当它们出现的瞬间，整个秘境的天，仿佛都震了一下。
因为这四股气息，与整个秘境显得格格不入。它们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万火坟场的规则——它们是另一种秩序，另一种根本，另一种“道”。
五无中的四无，仿佛在此落位——无锻之金、无根之木、无垠之水、无相之土。
它们彼此穿插、交织、缠绕，在杨云天的灵体上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一张由规则编织而成的网。
与整个秘境的规则相对抗。
就如同下界修士修为无法超出化神，如同这万火坟场只能是结丹修为以下的修士进入——这本就是“规则”在作祟。杨云天本身便不会被这规则干扰，因为他体内如另有一番天地，有自己的规则。所以他可以出现在这秘境之中，但想要带着别人离去，却需要真正与此地原本的“规则”相抗衡。
没错。
对抗规则的办法——也只有规则。
杨云天此刻，便是企图利用四无之力，编织出一套新的规则！
“你……你这是什么？”老者突然一愣，面露惊色。
即便是万火的皇者，他也想不到——竟然有人可以在自己的秘境当中，行使与他一样的权利。那是一种“规则”对“规则”的对抗，而不是“力量”对“力量”的碰撞。
“竟是‘无’之力！”老者终于认出了那四股气息的来历，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怪不得！怪不得那个家伙宁愿身死道消——原来他也是你逼死的！”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他不愿臣服于老朽，难道便愿意臣服于你么？哈哈哈——你千算万算，却百密一疏！没了那家伙，老朽依旧是这里的皇帝——但你的前路已断！”
他盯着杨云天，一字一句：“连‘未来’都没有的人，何谈寻老朽晦气？”
杨云天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对方说的是实话——无法否认。
无源之火已经消散，他的五无收集之路，在这一刻彻底断裂。没有无源之火，便无法凑齐五无，没有五无，便无法进阶化神。
前路已断。
但——
“但未来找你麻烦，却并不影响。”杨云天终是回复了一句，声音平静如水，“大不了——我一个没有‘未来’之人，将你也变得没有‘未来’。等着吧。”
他已经决定好了——未来，真身必再来此地一趟，让这混沌初焰付出今日的代价。
“你这大话，说得也不免有点太大了！”老者怒极反笑，“你五无不全，规则便不全！你一个不全的规则，如何来挑战老朽！”
说罢，他的气息猛然提升，再次化作那副恐怖的烛龙模样——黑红色的龙身盘踞虚空，鳞片上的岩浆裂纹同时亮起，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它张开巨大的龙口，朝着杨云天与身后的三人，一口咬下！
杨云天在与对方说话之余，已将那四无之力全然灌注在那通天光柱的传送通道之上。但就像对方说的——此刻四无加持之下，若是往日，也可勉强运行，但在此间规则的刻意针对之下，依旧无效。
他知道导致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
当年在那无锋秘境中，无锋真君化作一枚剑胚之灵，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操控无锻之金，利用那股无锻的力量间接控制秘境规则。那时，自己仅有三无在身，依旧视那规则如无物。但眼下，尽管自己已然拥有四无，却显得还差了半筹。
这是因为——当年无锋真君不是真正的无锻之金，只是一个自愿沦落的器灵。但眼前这位，可是真正的混沌初焰，是规则本身。
而杨云天经过这些年的不断领悟研究，终于也知道了——不论是五无，还是这混沌初焰，其实都是规则之基石。通过这股力量，便能演化为一方规则齐全的小世界。
可以说，他的五无，便是铸造世界的“基础”。它们本身就代表了规则。
而此刻，杨云天倒像是原先的无锋真君那样——还并没有彻底掌握五无，所以他只能间接利用。“使用”对上人家规则“本身”，自然差了许多，并非他的五无不如人家的厉害。
但面对对方这打算不给众人活路的一击，杨云天并未显得自乱阵脚。
在那四无的力量加入传送通道之后，他这已然破败不堪的灵体上，终于又出现了一股新的规则之力——
那是他方才、以本体自损为代价、跨越千万里输送而来的最后一丝力量。
那不是五无中的任何一股。
“本座说话算话——你等着我。”
杨云天对着那老者微微一笑，随即将这股力量，再次加入到传送通道之上！
那一瞬间——
那已然运行却毫无效果的传送通道，仿佛挣脱了枷锁，突然活了过来！光芒由暗转亮，由弱转强，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在这片峡谷中升起，照得满壁的岩浆都黯然失色。
通道之内的杨板凳，并不清楚外面杨云天与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只能看见——那道宽厚的背影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裂痕从头顶蔓延到脚下，灵体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梦，在光芒中摇摇欲坠。
他突然想起，对方之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老夫的意思是——你出去后，好好生活，好好照顾你的爹娘、你的百姓。老夫就不打算出去了——准备会会对方。”
那句话犹在耳畔。
然后，他就看到——前方那巨大的龙头，已经张着血盆大口，一口将那位帮助了自己一路的前辈，吞了下去。
不——不是吞下。
在那龙嘴接触的刹那，那道灵体，像是肥皂泡一般，“嘭”的一声，碎了。
无声无息，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随即，眼前天旋地转。
光芒吞没了一切。
杨板凳闭上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
秘境之中。
老者化作的烛龙一口吞下“消失”的那人之后，便已觉不妥。
他不但没弄明白那最后一股气息是什么，没有挡下那人，同样也没有阻止那人身后的三人传送离去。那道传送通道与那道灵体，像是瞬间“蒸发”一样，根本来不及他的反应。
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峡谷，沉默了很久。
今日除掉了“无源之火”——本应是好事。但为何，心中会如此不安？
还有，最后那人使出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明明他的五无并不完整，为何最后却又不受自己束缚？
还有——未来，这人真的会回来报复自己么？
他再次化作老者模样，站在那片空无一人的广场上。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岩浆的余温，吹动他火焰凝聚的衣袍。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向着峡谷内层缓缓走去。
那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有些——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