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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漫仙途 > 第32章 无源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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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板凳沿着石阶缓缓而上,在父母墓碑前驻足,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有些话,早在心里说过了无数遍。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

在那座山之上,有一丝微弱的火光。即便在黑暗当中,筑基修士的目力也胜过凡人百倍。杨板凳看得清楚——那山上确实有火光。

还有……一座草庐?

……

上了山,走进那方草庐,杨板凳才看清对方——原来是一位守陵人。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半腰高的篱笆前,正极目远眺。夜风从山间穿过,吹动他灰白的鬓发,也吹动那盏挂在草庐檐下的油灯,灯影摇晃,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杨板凳不认识他。

但他知晓,此人定然是杨家村专门派人驻守在此地的,否则父母的坟茔不会被打理得那般精心——石阶上没有落叶,墓碑前没有杂草,连那两棵松树都被修剪得齐整。

既然对方是代自己尽孝,便算是有恩于己。况且自己逝去之后,没准也是对方守陵——他打算与对方说说话,唠唠家常。

他此刻一袭龙袍,虽不是新衣,但那明黄的底色与盘踞其上的五爪金龙,依旧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若是普通乡野之人见了,定然会大吃一惊、俯身下拜——但对面这位守陵人,仿佛并不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杨板凳一眼,微微颔首,便转身领着杨板凳进了祭拜之地。先在杨父杨母的石碑画像前上了香,磕了头,便退了出去,将此处留给杨板凳。

杨板凳在父母灵前待的时间不长。

他这一生,想对父母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在每一个胜利归来的夜晚,在每一个请安的清晨,在每一个想起鸡鸣村黄土路的黄昏——他都在心里说过无数遍。此刻站在这里,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时间没耽误太久——一炷香不倒。但他没有急着离去,又拐到了那守陵人的草庐前。

那人依旧站在半腰高的篱笆前,正在极目远眺。山下,遥遥还能看到皇城的轮廓,夜色中一片黑沉沉的剪影,零星的灯火开始陆续点亮起来,像萤火虫落在纸面上。

杨板凳与对方并肩而立。

四下无人。杨板凳忽然生出一股想“显摆”的心绪——他笑着从储物袋里取出两瓶祭拜用的酒,动作故意放得慢了些,想让对方看见“无中生有”这一幕。

他这些年当皇帝,很少向旁人展露过自己的这一手仙术。

“尝尝。”他递了一瓶过去,语气豪迈,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在军营里与弟兄们分酒的日子。

守陵人接过酒瓶,没有露出杨板凳预想中的惊讶——那种乡野村夫见了仙术该有的目瞪口呆。他只是平静地拔开瓶塞,就着瓶口饮了一口,又递了回来。

杨板凳有点失望,但也觉得有趣。

这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见过世面的。否则正常人见了这般凭空变物的把戏,总该有些反应。但他懒得追问——反正今晚也没别的事,喝酒就是了。

二人并肩站着,望着山下那片灯火。

那些光点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夜色中,有的亮些,有的暗些,将原本黑暗一片的大地变得有生气起来。杨板凳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你说这火,分多少种?”

守陵人没有答话。杨板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年轻那会儿,见过很多火。有些火很厉害,能把山烧穿,能把人烧成灰。有些火很弱,一阵风就灭了。”

他顿了顿:“我当时觉得,厉害的火才是好的。弱的火,不值一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刀、握笔、握过无数人命运的手,此刻布满了斑纹,指节甚至微微变形。

“现在老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说,“那些厉害的火,烧完就没了。死后进入一个新世界里,苟延残喘地等了一年又一年,只为能找个有缘人,把希望传递下去。”

他朝山下努了努嘴:“反而是这些弱的火——灶膛里的火,油灯里的火,还有山下这些——它们一直在烧。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不需要结缘不结缘,他们的后代,就是最好的传承。”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灯火上,声音变得柔软了些:“你看见那些灯没有?每一盏下面都有一户人家。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在等着天亮。这几十年来,我每次看到这些灯,就觉得……这辈子没白过。”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自矜,只有一个老人的憨厚与满足:“你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我自己明白就行。”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指尖微微一挑——

一团暗金色的火苗从指尖窜起,微弱却温暖明亮,在夜色中微微跳动。那是一缕涅盘余烬,跟了他一辈子,此刻如同一只老狗般温顺地盘旋在他的指间。

“这种火,你看过么?”

守陵人摇了摇头。

“这是我这辈子……”杨板凳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珍贵的火。但你知道吗,我当年为了它,差点把命丢了。”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你现在最喜欢什么火?”守陵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是不带任何好奇,只是随口一问。

杨板凳微微一怔。

他活了快一百年,很少有人问他“喜欢什么”。他想了想,目光又落到山下那片灯火上,然后说:

“我现在最喜欢的,便是山下那些。”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答案:“那些凡火。它们不厉害,没有名字,不会从地底下冒出来,也不会在天上飞来飞去。但它们是百姓点的。只要它们亮了,就说明人还活着,日子还在过。”

他又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了几分:“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当皇帝是为了让人怕我。老了才知道,当皇帝是为了让这些灯……一直亮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凡火配不上我,我要找更厉害的。如今我才明白,没有那些凡火,我就什么都不是。就像没有百姓,帝王便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又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他低头看去——指尖那团涅盘余烬还在跳动着。但——

不对。

他定睛看去——那不是涅盘余烬。

涅盘余烬是暗金色的,带着一丝暖意,像是冬天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火。可此刻,他指尖跳动的这一缕,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得不像火焰的“光”。它没有颜色,却像是包含了所有颜色;它没有温度,却让他的指尖感到一阵温热的麻痒。

像是一个念头,像是一声叹息,像是那些山下灯火里,某一点微光忽然学会了飞。

杨板凳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缕火。它从他身体里来——但他从未见过它。

山下,那些灯火还在亮着。夜空之下,这片不灵之地仿佛世界中的孤岛,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但此刻,孤岛上的灯火,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全部点燃了——每一盏都比方才亮了几分,却又不刺眼,像是有人在远方,朝它们微笑了一下。

杨板凳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转过头,想跟那个守陵人说些什么——可那守陵人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指尖的火焰,慢慢开口了:

“这便是无源之火。”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杨板凳无比熟悉的节奏:“那个被称作‘万火之归’的‘未来火’。”

杨板凳的身子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这内容的震撼——而是那说话的语气。那种解释的时机,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那种在关键时刻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的从容……与自己脑海中那个无名师父、那个老头,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甚至带着一抹颤抖:

“老……头?前辈?”

杨云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那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水面,激起了一整个甲子的涟漪。

杨板凳的眼中氤氲起水汽,即便经历过一辈子大风大浪的人,此刻心中依旧不甚激动。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我就说您没那么容易死掉的……没死就好。”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死就好。”

夜风从山间穿过,吹动草庐檐下的油灯,灯影在他们之间摇晃。山下,万家灯火依旧亮着,像一片温热的海洋,将这片不灵之地的夜色,照亮了一角。

而在这座小小的山上,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与一个守了六十年陵墓的故人,终于再次面对面地站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