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直接走进了此刻“古魄”的修炼密室当中。
隔着那道厚重的石门,他穿墙而入,无声无息地站在密室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一位原本身具空亡属性、却披着人族修士模样的古魔,研究个不停。
那古魔盘坐在蒲团之上,周身气息阴沉而凝滞,如同一口被盖住的深井——表面平静,暗底却翻涌着不属于这具躯壳的力量。
杨云天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那股魔气正沿着“古魄”的经脉缓慢流动,试图与这具新得的肉身达成某种融合。
可即便离得如此之近,这道古魔对杨云天却没有半分察觉。那双半阖的眼眸没有转动,那收敛的气息没有波动,仿佛杨云天只是一个不存在于此处的影,是一段被时间剪去的空白。
杨云天站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它。如同一名观众,在帷幕拉开之前,已经坐到了最前排的位置上。
“这便是那只被压在不灵之地镇魔渊当中超过万载岁月的古魔?”牵丝的话语突然在杨云天脑海中响起。
此刻,姐妹二人也正通过那天幕画面细细地打量着这只古魔,“不过此魔看起来也不过尔尔——怎的会叫你如此重视?”
“此獠目前自然对我不构成任何威胁,但依旧不可不防。”杨云天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具盘坐的身影,“此獠当年可的的确确是化神修为,在此界已属战力巅峰。
且当年的它还身具‘空亡’特性,根本无法将其杀死——而那时我能力有限,便只能选择将其镇压。
直到此时,它那一身‘空亡’特性才终于烟消云散,与那空亡一同消散的便是他那一身化神修为——这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番模样。”
“它曾是化神修为?”萦怀听出了话中关键,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怪”的恍然。
“没错。曾经的他,的的确确是化神修为。”杨云天微微顿了顿,“而当年的我,也与全盛时的它战斗过——被修理得很惨。”他至今回忆起那场战斗,依旧心有余悸,那种被绝对压制、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如同一道刻痕,至今仍在他记忆深处。
“那既然对方如此厉害,你又是如何将其镇压?”牵丝感到一丝不同寻常,便继续追问。
杨云天依旧不愿透露其他几位“自己”的事情,只是说道:“我找来了几位帮手,合力镇压了他。可以说——不灵之地那地方,便是那几人合力的杰作。”
关于这古魔一事,他从来没有跟二女完整说过。
但如今二女与他如同绑定在一起一般,而日后对这古魔出手之时,二女也会发现那不同寻常的异样,杨云天索性便将当年这古魔一脉的完整始末告知了二女——从它如何被镇压、如何脱困、如何被莫天下击杀、又如何发出了召唤未来的自己、自己又如何带着它回到过去再次镇压——那条闭合的因果环,被他以尽量简洁的语言展开在二人面前。
尤其是当杨云天说到他此刻在等的其实是“第二只古魔”,且这第二只古魔与眼前这只还是同一只时,二女仿佛听到了更加不可思议之事。
“你是说——他在临死前召唤来了未来的自己,随后被你带去过去镇压、修为跌落——直到距此刻不久之后被真正杀死——然后其在临死之前,又召唤未来自己……”牵丝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如同陷入了一个永远也跳脱不出的循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怎么算得清”的晕眩。
“你不能这样算。若是这样,当然走不出这个圈。”杨云天打断她,“你应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或者我的角度来观察。
彼时我与它一道,的确掉入了这个环中。可是此刻,我即将要面对的,便不再是与它再走一遭——而是按照我的路继续向前。
而这次我要做的,便是在它的手中救下我的徒儿。
至于它本身——则有这个时代原本的我来带它回去。”
二女随即点点头,看来是终于将这个怪异的环想明白了。
萦怀却突然问道:“方才你说,当时的你是因为找来了帮手才将此獠镇压。而你还说当年你与其斗过一场,却并未讨得丝毫便宜——且那时你也已达到元婴修为。
但你目前仍旧未及化神——若你此刻再与其对上,能否有把握在其手中救下你那徒儿?”
杨云天本想说“应当无碍”。尤其是当年裁决之隙那一幕——不论是那剑修还是那和尚,都未将这古魔放在眼里,似乎一根小指头便能捏死它,而事实的确如此,那不可一世的古魔在那二人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可他转念一想,却发现了不对。
剑修与和尚的修为到底如何——自己当年便是猜测,比化神要高,但至于高出多少,就连到了现在自己都不甚明白。
他是在那两人的视角中被裹挟着,下意识便认为那只化神古魔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如同一只蚂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俯视地面,便会忘记自己其实依旧只是一只蚂蚁。
但自从在秘境当中与那只化神期天道傀儡交手之后,杨云天猛地发现自己好像把对手想得太简单了。
当年在秦域当中出现的第一只古魔,可是让当时六七位人类元婴修士联手都无法奈何对方——其中不乏包括作为体修的君赦前辈,以及当时秦域中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里的绝顶高手。
就是这般几人联手,都无法将那只元婴期古魔拿下,反倒差点被对方全歼。
可见古魔一族的战力绝不能以常理看待。它们的每一次出手,都不在人类修士的推演范围内。
而以此类比,能与同阶古魔势均力敌的存在,恐怕也只有天道使者了。
而自己呢?不论是对阵天道使者,亦或是同阶古魔,他有信心战胜对方,且将对方斩杀——但这里有一个前提:同阶。
就如同自己可以对阵四位元婴天道使者而不落下风,亦或是看着眼前这位化作“古魄”的古魔觉得其不堪一击一样——可一旦对方恢复化神修为,那与之对应的,便将是那只化神期天道使者。
而之前与那物交手,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恐怕还不是其对手。
这一盆凉水来得突然,将杨云天浇了个透心凉。
他猛然发现自己好像托大了——自己还真不一定能从那只化神古魔手中救下莫天下。
那古魔化神修为不说,还带着一身空亡,如同一柄握在敌人手中的剑,锋刃的每一面都淬着能让人丧命的毒。
好在,此刻距离那场战斗还有数月时间。
他不能这般守株待兔地干等下去——他必须再次进入那印记秘境,与那只化神傀儡好好切磋一番。
他看了一眼那依旧毫无察觉的古魔,然后无声地退出了密室。脚步轻如落羽,离开密室,再次一头扎入秘境当中。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这突然的发现,让杨云天不得不再次面对那只化神天道傀儡。
他原本想着待自己进阶化神之后,再好好灭灭对方的威风——可如今不得不在修为尚未突破之时,便硬着头皮去接那硬得不像话的拳头。
与这只天生就为了战斗的怪物相比,杨云天早就发现对方在全方位上都胜过自己。
拳头比自己硬,速度比自己快,法力比自己雄厚,预判比自己精准——不论是在体修之道、法修之道、阵法之道,甚至卜卦演算预判对手先机之上,都强于自己许多。
每一场切磋都如同一场注定的败局,从头到尾都是被压制、被预判、被拿捏,如同一个棋手在跟一个早已背熟了所有棋谱的人对弈,落子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
除了对方无法模拟出的“悖行之道”以外,就连杨云天最拿手的五行之力,对方运用的也并不比自己差——几乎可以称得上全方位碾压。
杨云天在将这悖行之道又高看了几分的同时,不得不尽量借助其功效,将这股力量与自己所掌握的其他法门进行融合,尽可能让这傀儡摸不清自己的脉络。
他试着在悖行步中掺杂五行灵力的偏转,在出拳的最后一瞬改变力的方向,在防御时让实与虚同时存在——让对方的预判落在空处。
效果自然是有的,且成效斐然。
但这代价却是杨云天一遍又一遍的失败所积累——而那失败,必然代表了他每次都被揍得奄奄一息。
体表的淤青与内腑的震荡如同一种反复被盖上的印章,每一次消散之后又被新的一枚覆盖。
好在,这尊被改造的天道使者,在自己人的控制下并未有丝毫杀心。它的每一击都精准地停在“重创”的边界之前,从不越线,如同一名从未失手的陪练,分寸被控制在毫厘之间。
而在这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杨云天不但对这化神修士如何打斗越来越熟悉,同时对这具化神傀儡本身也越来越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