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的话留了余地,说是“谨慎乐观”。翻译过来就是:肿瘤确实被按住了,但缩水的程度没达到预期,往后的路,依然是一场硬仗。
换作半年前,听到这种不上不下的消息,我大概又要经历一番内心的兵荒马乱。可如今,这大半年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我的心性早就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再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宣判,内心竟真生出了一股波澜不惊的麻木。
回程的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白噪音。王勇握着方向盘,神色凝重。刚开出医院没多久,我的手机就接连震动起来。先是晓梅,紧接着是芷萱,电话那头,两个女人的声音里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与焦灼,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我温声安抚了她们几句,挂断电话,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回家还早,”我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王勇,“咱们哥俩找个地方坐会儿,喝点东西吧?”
王勇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柔和下来。他憨憨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行,哥,听你的。”
我本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要一壶热茶,却没想到他熟练地点了一杯美式。随口一问才知道,原来和娄佳怡搭伙过日子的这几年,他潜移默化地受了她的熏陶,口味早就变了。
看着杯子里升腾的雾气,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这么多年,他就像个影子一样守在我身边,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忠诚,却从未真正停下脚步,去问过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这种居高临下的漠视,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打得我满心愧疚。
我盯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王勇呀,你想过没有,这一辈子,你就打算只当一个司机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干净、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野心或委屈。他看着我,语气真诚得让人心疼:“哥,除了开车,我也不会做什么呀。”
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他:“你能做的事情很多。春晓集团马上要成立一个全新的安全保卫部,我想把这个部长的位子交给你。”
他明显愣住了,手里的咖啡杯微微一晃,随即像被烫到似的连连摆手,满脸涨得通红:“哥,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哪有那个本事?让我干个保安队长我都怕干不好,当部长……可使不得,可使不得!”
看着他这副惶恐的模样,我故意沉下脸,语气加重了几分:“没出息的东西。谁让你去当看门大爷了?这个部门,和普通的保安没有半点关系。它直接隶属于集团核心,主要负责主要领导的贴身安保,说白了,就是高级保镖。懂了吗?”
他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清澈的茫然,显然还是没转过弯来:“哥,这……现在太平盛世的,谁还能对你不利啊?”
我无奈地笑了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借着苦涩的咖啡压下心头的沉重:“对我一个将死之人动手,那不是脑子有病吗?我的意思是,让你负责物色一批信得过的人,由你亲自带队,把晓梅的安全给我盯好了。当然,董事会那几位高管的安全,你也要兼顾到。”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里的茫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男人的敏锐。他不仅听懂了我的话,还超纲理解了我的意思。他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哥,你的意思是……连保护带监视?”
我端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小子,平时看着憨厚,骨子里却有着极其清醒的生存智慧。
“行,你这么理解也没错。但这层窗户纸,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看破,记住了吗?”
他收起了笑容,原本憨厚的面容瞬间变得严肃而坚毅,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脸上,重重地点了点头:“哥,我明白。”
其实他并不明白,他所能看到的都是岁月静好,但却没有注意到,在春晓集团的周边早已是暗流涌动。那些在明面上占不到便宜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战场拖到暗处——他们会选择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从肉体上消灭对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勇,身手过硬只是门槛,忠诚可靠才是核心。这支队伍,你打算怎么搭?”
我的话瞬间激活了他身上属于军人特有的果敢。眼底那股子憨厚劲儿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果决与凌厉。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沉稳而有力:“哥,我接触的人确实少了些。但我老部队里,有不少退伍的战友,个个都是好手,只是退下来之后混得不太如意。我想先从他们里面挑。”
他的思路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别清一色都选糙老爷们。保护晓梅她们几个女同志,身边还是得有几个女保镖,方便得多。”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哥,这你放心。我们连队当年有好几个女兵,那身手,比不少男兵还狠。”
我笑着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他明显愣了一下——在他的认知里,兄弟之间从来不需要这种客套。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王部长,恭喜上任。”我故意用这个称呼调侃他。
他笑得憨厚,耳根却微微泛红。可我知道,这副憨厚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比钢铁还硬的忠心。交给他的任务,他从来不打折扣;到了关键时刻,他甚至不惜拿命去完成。
恰好此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吕仙子的电话。她邀我晚上去君子函赴宴,话里话外带着几分刻意,反复强调没有旁人,只是她个人宴请,希望我能携晓梅一同前往。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我心里微微一动。我不太好拒绝,因为我猜到,这大概率是齐勖楷想通过她传达某种他自己不方便说的话。
我拨通了晓梅的电话,说明了用意,她实在脱不开身,让我一个人去,末了又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要碰酒。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王勇。
走吧,跟我赴个约。
他毫不犹豫,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时分,王勇开车载着我驶向君子函。
天冷得厉害,不是那种湿漉漉的阴冷,而是北方特有的、刀子一样刮骨的干冷。车窗外的街灯被冻得发白,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连呼出的气都来不及散开,就凝成了一团白雾。
我和王勇到的时候,吕仙子早已等在门口。她披着一件银灰色的貂皮大衣,在寒风中身姿笔挺,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见我们下车,她快步迎上来,微微侧身,做了一个优雅的的手势。
我顺势介绍:这位是集团安保部部长,王勇。
她显然认识王勇——毕竟以前见过他开车的样子。但此刻听到这个头衔,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迅速调整过来,热情地伸出手:王部长,欢迎,以后请多关照。
王勇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他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被人正儿八经地称呼、握手,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挤出一句像样的客套话,只是憨憨地点了点头。
室外实在太冷,吕仙子没有多寒暄,径直将我们引进了包房。
暖气扑面而来。她一边招呼我们落座,一边解释道:我姐正往这边赶,路上堵得厉害,应该快了。
我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却很清楚——如今的我,无官一身轻,在吕仙子眼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小心翼翼对待的人物了。让我在这里等着,对她而言,已经算不上什么失礼。
这顿饭,从她让我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吕仙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满面春风,步履间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松弛感。她一言一行里流露出的,是主人家的热情周到,却再没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奉迎。
我起身寒暄,顺便解释晓梅公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
她面露惋惜,轻轻叹了口气,随口感慨道:难为她了,这么年轻,就要撑起这么大一家企业。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自然地坐到了我的下首,又转头对吕燕子招了招手:燕子,你也坐吧。
我看向吕燕子,她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我冲她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坐吧,今天没有外人。
她这才款款走过来,在王勇的下首落座。
吕仙子提起茶壶,先给我满上,一边倒一边闲聊:我妹子这个人,哪样都好,就是脸皮薄,不太会说场面话。
我双手扶着茶杯,目光却越过升腾的茶雾,落在吕燕子身上,故意调侃道:燕子经理可是见过大排场的人,那张嘴,会说得很。
吕仙子笑了笑,又起身给王勇倒茶。王勇慌忙站起来要接,被我一把按回了座位上。
她笑意盈盈地放下茶壶,话锋一转:君子函毕竟是个小地方,我妹子应付应付还行。真到了大场面,还得关处多提携。
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睛不由自主地眯成了一条缝。
吕仙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一眼,随即转头向妹妹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上菜吧。
吕燕子起身,扭着丰腴的腰肢往包房外走。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令妹还是单身?我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问吕仙子。
吕仙子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做作的愁绪:离异无子,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孤身一人。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垂眼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潜龙在渊,这么好的底子,困在君子函,确实有些可惜了。
吕仙子眼睛一亮,立刻顺着我的话头接了上去:那就仰仗你给个机会了。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滑下,停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语气不紧不慢:你是让我给令妹找个更高的平台,还是帮她寻一个如意郎君?
吕仙子捂嘴一笑,眼波流转,笑得意味深长:那得看你愿意帮到哪一步。
我嘴角扯了扯,算是回应。但笑意还没到眼底,就已经散了。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浮了上来——我就像一条鱼,明明闻到了饵的香味,却隐约看见了藏在饵料后面的那枚铁钩。
吕燕子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手里端着精致的菜品。她一边指挥着服务员布菜,一边拿起桌上的分酒器,准备倒酒。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分酒器上,微微愣了一下。
这个表情没能逃过吕燕子的眼睛。她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解释道:放心,这次里面装的是真酒。
我哂然一笑,没有说话。
她倒是善解人意,随即补了一句:不过今晚就不给你倒了。
我耸了耸肩,指了指身旁的王勇:那就把王部长陪好,今晚我开车。
吕仙子在旁边笑着朝吕燕子使了个眼色。吕燕子拿着分酒器走到王勇身边,王勇慌忙要站起来,被我一把按回了椅子上。
吕燕子偏就站在我身侧,微微俯身给王勇斟酒。她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不艳,像雨后初绽的栀子花,清雅内敛,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了过去,落在她腰身以下圆融的曲线上,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我心头一紧,连忙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那口茶水压住了心底莫名翻涌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