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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开始卸炸药和工具,通讯兵架设天线,步兵散开,在沙滩边缘形成一个半圆形的警戒线。

一切都按照演练过无数遍的程序进行,安静而迅速。

乔治盯着丛林深处。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太安静了。

他打了个手势,卡明斯基从旁边摸过来,蹲在他身边。

“怎么了?”卡明斯基用气声问。

乔治摇摇头,眼睛没有离开丛林:“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顺了。”

卡明斯基沉默了几秒,也看向那片黑暗。

“华联人可能还没发现这儿。”他说,“侦察机又不是天天来。”

“也许。”

乔治仍然不放心,他在布干维尔岛上见过太多“太顺了”之后的事——日本人会故意放你进来,让你以为安全了,然后在你最松懈的时候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但这里是科隆邦加拉,没有日本人,只有可能存在的华联侦察兵。

华联人。

乔治没见过华联的军队,他只在报纸上看到过他们的照片,瘦瘦小小的,穿着跟美军差不多的制服,脸上带着那种东亚人特有的、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

照片上看不出他们会打仗。

可乔治知道,他们打过日本人。

在南洋,在新几内亚,在菲律宾,他们跟日本人打了三年,在他们的国内和日本打了十年,硬生生把日本人从那些地方赶了出去。

打跑了日本人,他们就开始打英国人现在轮到美国人了。

一个能打跑日本人的军队,肯定不简单。

“所有人注意,”保罗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沙沙的,“工兵需要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任何从丛林里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野兽,先开枪再问话。明白?”

步话机里传来一阵低沉的“明白”。

乔治握紧手里的m1,把枪托顶在肩上。

两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无事发生。

第二个小时过了一半,工兵已经在丛林边缘清出一块平地,开始挖掩体、架铁丝网。

炸药的箱子打开了,雷管和引信分发到各个位置——如果需要炸掉那个简易机场,他们得在五分钟内完成布设。

乔治的眼睛开始发酸。

盯着同一个地方太久了,视线变得模糊,偶尔会出现一些不存在的影子在晃动。

他用力眨眨眼,从兜里摸出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嚼起来。

旁边的卡明斯基在用口型骂人。

乔治斜眼看他,卡明斯基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一只蚊子趴在那儿,肚子鼓得通红。

卡明斯基一巴掌拍下去,血和蚊子的尸体糊了一手。

“操。”他无声地骂。

乔治忍不住咧嘴笑了。

就在这时候,丛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乔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虫子的叫声还在继续,那一下动静之后就再没出现。

但他确信自己没看错——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在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黑暗里。

他慢慢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卡明斯基立刻警觉起来,顺着乔治枪口的方向看去。

两人就这么蹲着,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

虫子还在叫。

卡明斯基用口型问:“确定?”

乔治微微点头。

卡明斯基慢慢把机枪的枪口调转过来,食指搭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步话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然后是一阵杂音,然后——

枪响了。

不是他们这边,是阵地的另一侧。

先是几声m1的枪响,然后是一阵密集的自动武器射击声,那声音乔治没听过——比汤姆逊清脆,比勃朗宁尖细,像是某种陌生的语言在说话。

“华联人!”有人大喊,“丛林里!好多!”

乔治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他扑向旁边的掩体,卡明斯基的机枪几乎同时吼叫起来,火舌扫向那片黑暗。

丛林里,无数枪口的火焰像萤火虫一样亮起来。

驻守在这里的是隶属于东瀛省第四保安师的一个步兵营,当然他们的队伍里面也有部分的华联国防军军官。

这支队伍也是先于美国人登陆,为了避免被美军巡逻舰队或者飞机发现,他们从岛的西岸登陆上来的。

当这支队伍急匆匆的赶到这座位于布干维尔岛东部的另一座机场的时候,发现居然有美国人士兵的身影。

而机场的守卫居然没有发现这群美国人!

“射击!不能让美国人破坏机场跑道!”

随着急促的喊声,密集的枪声开始响起,因为身处热带丛林(仅仅机场周围植被少一些)

双方的迫击炮根本无法起到作用,唯有直射火箭筒、轻重机枪步枪,以及手雷在这里有效。

发现自己暴露,美军海军陆战队员们也立刻停止之前的潜伏行动,他们立刻用迫击炮开始炮击机场跑道与那些停在机场跑道上或者临时机库里面的飞机。

“轰轰轰!”

爆炸声与密集的枪声终于惊醒了那些守备机场的士兵,可炮弹已经落下!

“哒哒哒!”

勃朗宁重机枪发射的曳光弹在黑夜中飞舞,子弹向着迫击炮发射的抛物线弹道的大概位置玩命的扫射。

连长小林正雄没有去看那架燃烧的飞机。

爆炸的余光在他背后的防线上跳动,把他和手下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影子晃动着,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现在是凌晨两点,月亮还没升起来,但东边跑道上的大火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他们冲着跑道来。”小林说。

渡边没有回答。他蹲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听着树林里的动静。

大火燃烧的噼啪声盖住了一切,但他知道那些美国人就在那里——就在黑暗的边缘,等着火光照亮他们前进的路。

他是华联国防军下属东瀛省保安师第一六二旅的一名排长,四十三岁,一九〇五年生于北海道的一个渔村。

三十八岁那年他应召入伍,去了南洋待过一年,后来调到新几内亚。

两年前他的联队被打散,他和剩下的人向华联投降,然后今年又应征入伍。

现在这个岛上,为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国家作战(他并没有去过华国)。

“他们不在正面。”他说。

旁边的李福来点了点头,李是华联派来的联络员,广东人,二十出头,会说一些日语,渡边不会说中文。

但两个人待在一起两个月,已经能简单的交流。

李指了指左翼——那里有一片被炸塌的机库废墟,再往外是海滩。

渡边摇头。

他指了指右翼。那里的树林一直延伸到跑道边缘,中间只有一片五十米左右的开阔地。

如果他想炸跑道,他会从那里摸过来,借着大火的阴影掩护,一直爬到铁丝网边上。

他把手一挥,七个人分出去四个,跟着小林往右翼摸过去。

他自己和李留下来守着正面,还有一个叫山田的机枪手趴在工事正中央,mG43机枪的枪管对着树林的方向。

大火烧了二十分钟,开始暗下去。

黑暗重新压过来的时候,渡边听见了第一声枪响。

不是他们这边。

是右翼,小林的方向。加兰德步枪的声音沉闷,像有人在黑暗中敲一块木头。

接着是m1步枪的回答,清脆,密集,像豆子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