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开枪射杀他们。
杜军看着那些挣扎的身影,想起几个小时前,那个被燃烧弹点燃的美军机枪手,同样的火焰,同样的惨叫,同样的无能为力。
“卫生兵。”他低声说,“去几个人,看能不能救。”
林远山惊讶地看着他。
“执行命令。”杜军转身,不再看那边。
卫生兵们提着医药箱跑过去。那些烧伤的美军士兵已经奄奄一息,有的认出是敌人,还想摸枪,被卫生兵一脚踢开。
注射器扎进血管,吗啡推进去,惨叫渐渐变成呻吟。
“师长,抓了个活的。”一名少尉押着一个满脸血污的美军中尉走过来,“是那个火力点的指挥官,躲在弹药库里没死。”
杜军看着那个美国人。对方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五岁,眼神里混合着恐惧、愤怒和不甘。
“会说英语吗?”杜军问身边一名参谋。
“会一点。”
“问他,为什么反击,他们应该知道,滩头火力支援下,反击就是送死。”
参谋翻译过去。
美国中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参谋听完,脸色复杂。
“他说,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必须把我们推下海,上级告诉他们,我们的舰炮和飞机会在两天后撤走支援其他战场,只要坚持两天,滩头就是他们的。”
杜军怔了一下,然后苦笑。
“两天?”他指着海滩上已经堆积如山的补给物资,指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舰船,指着天空中还在盘旋的飞机。
“告诉他们,别说两天,两个月我们的火力也不会撤。”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他们治伤,按战俘待遇。打完仗,送他们回去。”
远处,第二批登陆部队已经开始上岸,这一次,登陆艇带来了更多的坦克、火炮和补给。
海滩上的简易码头正在搭建,推土机在清理障碍,工兵在扩大登陆场。
太阳西斜,把海滩染成一片金黄。
燃烧的坦克还在冒烟,尸体还在等待收殓,伤员的呻吟还在风中飘荡。但战斗,至少这一场战斗,结束了。
杜军站在海滩上,看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沙滩。海水涌上来,带走一些血迹,又退下去。
下一次涨潮,这些血迹就会被彻底冲干净。但那些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师长,阵亡统计出来了。”林远山走过来,声音低沉。
“第一批登陆部队,牺牲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六十八人,两栖坦克损失七辆。击毁敌军坦克至少二十五辆,毙伤敌军估计超过一千五百人。”
杜军点点头,没有说话。
一百二十七人,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活生生地跳下登陆艇,跟着他蹚过齐腰的海水,冲向这片陌生的海滩。
现在,他们躺在防水布下面,等着被运回海上,运回他们永远回不去的家乡。
“给他们登记好名字、籍贯、部队番号。”杜军声音沙哑,“一个一个登记,不许漏掉一个。”
“是。”
海风更大了,吹得人眼睛发酸。
远处,第三批登陆部队正在换乘。新的士兵跳进海水,新的坦克驶上沙滩,新的火炮被拖上岸。
战争还在继续,反击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但至少这一刻,滩头是他们的了。
杜军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坦克残骸,转身走向新搭建的指挥部。
身后,潮水依旧涨落,一遍遍冲刷着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太阳终于沉入海平面以下。
最后的余晖将天际线染成暗红色,像是给这片浸透鲜血的战场披上一层诡异的幕布。
海面上,登陆艇还在源源不断地驶来,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扫掠,指引着后续部队上岸的方向。
滩头阵地上,工兵们已经在连夜抢修简易码头,推土机的轰鸣声压过了海浪的拍击。
杜军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外,点燃一支烟。
他不常抽烟,但今天破了例。烟雾被海风吹散,他盯着那片燃烧的坦克残骸出神。
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着,映出一具具扭曲的钢铁骨架。有些还在噼啪作响,那是弹药殉爆的余音。
“师长,您该休息一会儿。”林远山走过来,递过一个军用罐头和一壶水。
“从凌晨四点上登陆艇到现在,您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杜军摇摇头,没有接罐头,只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前沿连有消息吗?”
“刚收到电报,他们已经向前推进了大约两公里,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沿途发现不少美军遗弃的武器和装备,看样子是溃退时来不及带走。还有……很多尸体。”
杜军点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是短暂的自动武器扫射声。
杜军本能地绷紧身体,林远山已经抓起步话机。
“前沿连汇报,是他们的巡逻队与一小股溃散的美军遭遇。已经解决,我方无人伤亡。”
杜军松开紧握的拳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告诉他们,晚上不要冒进。就地构筑防御工事,天亮再行动。”
“是。”
海风更大了,带着腥咸的气息。杜军知道,那是海水的味道,也是血的味道。
临时野战医院设在滩头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沙丘后面。
几十顶帐篷在黑暗中一字排开,里面亮着昏暗的灯光。
担架队不断从登陆艇上抬下新的伤员,也不断把重伤员往海面上等待的医院船运送。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焦糊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杜军走进帐篷时,正好看到一名军医在给一个年轻士兵截肢。
那士兵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残端。
他嘴里咬着一条毛巾,浑身抽搐,却硬是没有喊出声。军医的动作很快,止血钳、手术刀、纱布……鲜血浸透了手术台下的沙地。
“师长……”士兵认出杜军,松开咬烂的毛巾,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的腿……还能长出来吗?”
杜军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满是冷汗。
“能。”杜军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等打完仗,给你装一条最好的假腿。能跑能跳,比原来的还利索。”
士兵挤出一个笑容,然后闭上眼睛。不是昏迷,是累了。
杜军站起来,看着军医完成最后的包扎。
旁边的手术台上,另一个伤员正在痛苦地呻吟,他的胸部缠满了绷带,鲜血还在不断渗出。那是被重机枪子弹击中的贯穿伤,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他怎么样?”杜军问。
军医摇摇头,没有说话。
杜军明白了。
他走出帐篷,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但比不上心里的凉。
“师长!”一名参谋跑过来,“指挥部电话,海军司令部询问战况。”
杜军点点头,快步走回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