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信的拇指在那个名字旁边停住了,没抬头。
“前天你汇报完,临走提的那茬,开始办了。”罗局指着名单说道,“名单民政和部队核完了。有家属的,一家一家通知,该去人的去人。”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线绕着,袋面上盖着红章,鼓鼓囊囊的。
“公函和追记功的材料都在里头,连同那把木梳,一并送到那个姑娘手里。部队派人专程去,民政的同志陪着,当面交。”
刘德信的喉结动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名单折了两折,双手递还过去。
“罗叔,这事您费心。”
“这本来就是该办的事儿。”罗局把名单放进抽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放心去做任务吧。”
出了办公楼,刘德信先去办了出差的手续,又在局里把手头几件公事交接清楚,才往家走。
回到自家大门口,天已经黑下来了。
推门走进院子里,光秃秃的枝子横在半空,堂屋透出灯光和说话声。
晚饭很快做好了。
饭桌上,老太太听说他要出远门,只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菜,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该添衣添衣,别逞能。”
王玉英嘴上不说,饭后没有收拾碗筷,去到倒座房扒拉食材,准备给他做些吃的带着走。
大嫂在旁边和田丹一起看着孩子们。
琳琳凑过来问,“四哥什么时候回来?”
晓旭听到这话,也转头看向自家四叔。
刘德信笑着摸摸她俩的头发,“有正事儿,去多久不一定。不过放心,一定会给你们带礼物回来的。”
这下全福他们小哥儿几个也都围了过来,“四叔,别忘了我们。”
“诶诶,你们要是再乱挤,可就什么都没了啊。”刘德信看着这帮闹腾的小家伙儿,有点儿脑仁儿疼,赶紧开口威胁。
“四叔,不要。我们很老实的。”
“对,老实的。”
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经过这么一打岔,气氛倒不像之前那么低沉了。
夜里,七斤已经睡了。
西厢房里灯光昏黄,把窗纸映得发暖。
田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件夹袄,一针一针往袖口上缝扣子,线是藏青的,和布一个色。
她白天在单位忙了一整天,下班回家还要照顾老人和孩子,已经习惯了在工作和生活之间的身份切换。
刘德信把行李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里头已经放好了换洗的衣服。
田丹饭后就开始替他收拾,整整齐齐,连袜子都卷成一对一对的小卷。
“够了,别再往里装了。”
“够不够我心里有数。”田丹没抬头,把线头咬断,“要是时间长,用不用带上棉衣?”
“这次不用。”
田丹抬眼看他,又低下去,把夹袄叠好,放进柜子:“长衫也带上,和西服换着穿,有时间再去各自做两套,注意点儿细节。”
“你想得比我周到。”
“你想的是事儿,我是局外人,能看到细处。”田丹抬起头,灯影在她眼里晃了一下,“干咱们这一行的,出岔子往往就在细处。”
刘德信靠着桌边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去多久,我说不准。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
“慢的话,过年也不一定回得来。”田丹接过话头,白了他一眼,“你不用说,我心里有数,每次都是这一句。”
“丹丹……”
“别说什么‘很快就回来’。”
她把针插在线团上,攥住他的手,“你每回出门都这么说,哪回是很快?我只要你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家里有人等着。”
刘德信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屋外头有风,吹得窗纸“哗啦”响着。
“今天李部长还跟我说了一句,”他换了个话题,“让你有空带七斤回娘家看看。爸念叨过好几次了,住得这么近,想见外孙都费劲。”
“我知道爸惦记。”田丹叹了口气,“可他那头事多,常常加班到半夜,七斤又闹腾,我怕扰了他。”
“李部长说,有孩子过去,他就不忙了。”
田丹抿嘴笑了:“这话也就李部长敢说。行,你走了,我礼拜天就带七斤过去。”
刘德信也笑了。
“今天我教了七斤一会儿,让他学一句话。”
田丹的笑意淡下去,声音软了些,“‘爸爸快回来。’他学了半天,学成了‘爸爸来’,怎么也不肯加‘快回’两个字。我说他,他还瞪我。”
刘德信笑着笑着,眼眶热了:“我去看看他。”
里屋的炕上,七斤蹬了被子,一只小胳膊露在外头,嘴里含糊地咂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刘德信蹲在床边,把被子重新拉上去,看了很久。
孩子的呼吸又轻又匀,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他拿手背轻轻蹭了一下。
田丹站在门口,没进来。
“天不亮就走吧。别叫他,孩子醒了,又得哭。”
“好。”
“箱子我替你放在门口,早饭我起来做,就别麻烦妈了。”
“不用……”
“用。”田丹语气很坚持,“你吃了热乎的再出门。”
刘德信站起身,把她揽过来,在她额头上贴了贴。
田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又直起腰,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去吧。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
灯灭了。
后半夜,刘德信醒了一回。
窗外一片漆黑,田丹睡得很沉,手还搭在他胳膊上。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屋里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大一小,一重一轻。
五点钟,田丹准时起来了。
刘德信其实早醒了,躺着听她轻手轻脚下了炕,披衣,拨亮外间的灯。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一股小米粥的香气飘进来,还有煎鸡蛋的油香。
他悄悄起身,先到里屋床边站了站。
七斤睡得正沉,小拳头攥在脸边。他没有伸手,只看了一眼,把被角掖好,退了出来。
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鸡蛋,一碟咸菜,一碟子煎得焦黄的馒头片。
窗外黑沉沉的,正房那边也亮了灯。
王玉英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没出声,只朝他点了点头,坐在一边看着他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