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走了七天。
头两天正碰上东北季风,船在蛙岛海峡里晃得厉害。
餐厅里空了一半的位子,几个头一回跑小日子的商人扶着舱壁,一个个都是脸色发白。
陈平安却照常吃饭,吃完还绕着甲板转了一圈,回来时帽檐上全是水。
“比去马尼拉那趟浪还小些。”
“嗯,你悠着点儿。”
“信哥,水手们夜里在底舱打牌,管事的也不管。”
陈平安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膝盖上的水,“这条船上的人,大概都是跑熟了的。”
“整天在船上耗着,可不得找点儿乐子。”
刘德信靠在上铺,翻了一页货单,头也没抬说道。
隔壁舱住着一个小日子商人,四十来岁,从港岛回国。
头两天他闭门不出,第三天才扶着门框出来,脸色发青,上了饭桌,又爱找人说话。
他对着一碟咸鱼和一碗白米饭叹了口气,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米价,又涨了。我们厂里工人的饭盒,萝卜干比米还多。”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米国人订货是多了,钱都在大公司手里。我们这种小厂,工钱跟着米价涨,吃不消。该死的米畜!”
刘德信低头喝汤,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米国佬不是个东西,你们更不是个玩意儿。
邻桌有人大声说了句什么,那商人立刻闭了嘴,埋头吃饭,再没开口。
船中途靠了一回神户,客人不下船。
码头上吊车吊了半天货,夜里船又开了。
十二月八日上午,船进东京湾,往横滨靠岸。
海上一层薄雾,远处吊车一架挨着一架,一片繁忙的景象。
刘德信看到眼前这一幕, 也不由得暗骂了一句:该死的米畜!
为了打半岛战争,又把小日子给养起来了。
这次一定找机会,好好刮刮地皮,那踏马都是老子们的钱!
码头区大片地方圈着铁丝网,半圆筒形的铁皮营房一排排伏在岸边,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
栏杆上钉着牌子,写的什么没看清,戴白色钢盔的宪兵坐在吉普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盯着四周来往的人和车辆。
陈平安扶着栏杆看了一阵,低声说:“老板,这地方,到处是米国人。”
“嗯,注意点儿,在这地界,米国人说了算,他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子。”
刘德信的目光在那些营房和吊车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风里有一股煤烟和机油味,比港岛冷得多,吹得他把风衣领子竖了起来。
靠岸后,先是检疫的医生上来,挨个检查。
入境的官员坐在临时搭的木桌后头,问了三句:来干什么,住几天,谁邀请。
田中的邀请函和商会担保书递过去,官员翻了翻,盖了章。
就是检查箱子的时候,稍微耽误了一会儿。
箱子里是货单、报价单,和几小袋粮食样品。
官员拈起一袋看了看,问:“米?”
“样品。”陈平安用英语答了一句。
官员摆摆手,放了行。
……
田中已经等在站台上。
比起上回见面,他瘦了一圈,鬓角白了不少,站在人堆里,像一根削尖了的木桩。
估计那次交易所得的粮食突然没了,还扯上了米国人,对他的打击不小。
刘德信只能暗自说声抱歉,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没办法,他从后世来,认知已经固定了,也就是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王先生,远路辛苦。”田中先鞠了一躬,说的是中国话,就是调子有点怪。
不过这种态度确实让人比较舒服,看来还是对粮食交易念念不忘,都开始学中文了。
刘德信稍微弯了弯腰,改用日语,说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他也没闲着,抽空练习了一些,就是想着等哪天再来小日子,万一出去搞事儿,语言不通影响效率。
田中一愣,随后笑了起来,态度也更加热情了。
“这位是我的经理,陈平安。”刘德信给田中介绍道。
陈平安走上前来,朝着对方点了点头。
田中又鞠了一躬,客气了说了一通废话。
电车摇摇晃晃一路向北,车厢里挤满了人,一股湿棉布和煤烟的味道。
窗外先是成片的烟囱,黑烟被风吹得斜过去。
战灾后的板房一片连着一片,屋顶压着石头,铁丝上晾着尿布、工装、旧军裤,在冷风里一动不动。
一座铁桥下,几个孩子追着一辆美军吉普喊着什么,听着不像日语,也不太像英语。
吉普呼地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孩子们站在尘土里,也不吵也不闹,转身又蹲回路边。
旅馆在城里,一家日式小旅馆,榻榻米,拉门,窗外是条窄巷,晾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
陈平安住隔壁间。女佣跪在门口鞠了躬,端来一壶热茶,又退着出去,拉门合上。
田中没马上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
“王先生,有一句话要提醒一下。”
“警视厅这阵子,总爱向商会问些东大相关事儿。您是做生意的,不要紧。只是不要和什么团体来往,有什么集会,也不要去,就没什么问题。”
“放心,我是来谈买卖的。”刘德信笑着点点头说道,“别的事,不掺和。谢谢你的提醒。”
“那就好。”田中又鞠了一躬,转身告辞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坐电车往南郊,四十分钟。
那一带全是小厂,有不少算是和田中组成了守望相助的联盟。
之前那次交易粮食,就是他们联合起来吃下的,可惜被“米国大兵”给抢走了。
机器的轰鸣从各家铁皮门里传出来,混在一起,把空气都给带的震动起来。
田中的厂在一条小路尽头,车间里比上次规模大了不少,有差不多十几台车床了。
不过这次只开着一半,另一半盖着油布。
屋里一股机油味混着铁屑味,地上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墙角码着一堆毛坯,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前年只有六台。”田中边走边介绍道,“去年半岛急着要货,大厂给了点零件活儿,才添了这几台。现在……”
他没往下说,摊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