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信坐在榻榻米上,从箱底拿出一张地图。
前两天在旧书店买的。
他把地图摊开,铅笔拿在手里,没有落笔,只用笔尖轻轻点了几个位置。
立川、横田、座间、朝霞、相模补给厂。
横须贺,横滨港的仓库群。
笔尖划过纸面,点到海边那一片,他的手停了停。
昨夜出了料理屋,风有点冷,巷子里的灯笼被吹得一晃一晃。
田中喝得脸发红,陪他走回车站,脚步有些飘,一路像是随口说起家常。
“往南,靠海那边,有一家罐头厂,给米军做的,日夜开工。还有一家做军毯的,在河边上。成品仓库,听说堆到房梁。”
“年底交货,米军给钱还痛快,可惜小厂别想沾一点好处,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刘德信当时点点头,没有接话。
站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缩着脖子抽烟,他拦下一辆,给司机塞了几张票子,把田中扶上去。
田中攥着他的手,半天没松,只说了一句:“王先生,今晚多谢。”
此刻,他把那两处也点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田中说得像是闲话,可透露的信息一点儿都不少。
只是这回不能下手了。
毕竟对方刚说了,转眼那边仓库被人搬空了,田中听到消息心里保不齐犯嘀咕。
万一他一个想不开,跑去举报,那这条线就糟蹋了。
还是认准本地的狗大户,米国基地。
相信里面的仓库应该有很多惊喜。
陈平安走了进来,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信哥,这是研究什么呢?”
“买东西,总得先知道厂在哪。”刘德信把地图折起来,吹灭了灯。
“睡吧。明天一早,还得继续谈。”
第二天上午,两人先在旧货市场转了半天。
店铺一家接着一家,摊子一个挨一个。
卖旧军靴的、旧钟表的、米军的罐头、军粮,看上去都是之前剩余物资里的,没有最新的货。
或许店家有只是没摆出来,刘德信他们也只是逛,没有去问。
那些物资算是比较敏感的,一旦问了,就留下了痕迹,到时候不好处理。
陈平安跟在后头,拎着公文包,眼睛在人堆里来回观察着,跟着他拐进城东一条横街。
林老板的杂货行开在街中段,门脸不大,木招牌上“林记”两个字漆得发亮。
刘德信提着一盒新买的礼物,领着陈平安走进店里。
“哎哟,王老板!”林老板正蹲在柜台后头拆一箱货,听见门响,一骨碌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您过来怎么没提前招呼一声啊。”
他整张脸都堆着笑,连连拱手作揖,“上次一别,可有些日子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说着话,看到了身后的陈平安,也笑着打了声招呼问道,“这位是?”
“帮我管理公司的陈经理。”
“陈经理,久仰。”林老板拱手,忙着往里让,“后头坐,后头有茶。阿福,看铺子!”
一个半大的小伙计应了一声,从货架后头探出头,又缩回去。
后间一张八仙桌,一把紫砂壶。
林老板亲手斟茶,茶汤倒得很满,“这一趟,怎么来的这么突然,生意还行吧?”
“还好。”刘德信把礼物推过去,“林老板,先赔个不是。这次来是田中先生私下邀的,刚到就被拉走了,没先来拜您的码头,原谅则个。”
“诶,您这话就见外了。”林老板笑着推辞了两次,最后收下了礼物,笑着说道,“他们什么心思,我门儿清。”
“看着挺客气,实则对一些细节抠搜的很,估计是怕我找他要中介费吧。这小鬼子,想太多了。”
刘德信笑着附和了几句,对林老板这个猜测倒也有几分赞同。
“眼下事情起了个头,往后几天要接着谈。想麻烦您帮陈经理盯着点儿。”
刘德信出声邀请道,“我还有别的事儿去做,他一个人又怕两眼一抹黑。”
“放心,这我熟。”
林老板端起茶壶给陈平安添水,“该怎么跟他们那帮人谈,我闭着眼都清楚。陈经理尽管放心,肯定没问题。”
陈平安欠了欠身:“那就拜托林老板了。”
“您自己呢?用不用我派个人照应着?”
“不用,我就在附近几个地区转转。”刘德信吹了吹茶面。
“看看市面上还有没有别的民用货,没有被禁令波及到的。杂货、五金、各种工业品之类的。如果有合适的,再请林老板帮忙牵线。”
“好说。”
林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忽然又收了笑,探身压低嗓子说道,“王老板,有句话,您就当我多嘴。”
“诶,您客气,请讲。”
“自从去年东京两次戒严之后,本地政府查华商查得特别严,警视厅、米军宪兵,三天两头来唐人街里搜查。”
“您找货,千万别碰来路不明的,尤其是涉及到禁令的,还有米国人的东西。我见过几个同乡栽在这上头,货没了,人也进去了。”
“我记着。”刘德信点点头,“我做正经生意,不碰那个。”
“那就好,那就好。”林老板这才靠回椅背,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又聊了一会儿,刘德信起身告辞,婉拒了林老板的留客,带着小陈走人。
出了林记,风从街口灌进来,陈平安跟着走了几步,低声问道:“信哥,他没什么问题吧?会不会多想?”
“没事儿, 已经合作过两次。”刘德信看着街口,“况且他自己先把话说在头里了,咱们也听了。”
陈平安点点头,没再接话。
分工就这样定了。
陈平安带着林老板去跟田中继续谈生意,刘德信则开始“零元购”的前期准备活动。
高架桥底下一条窄街,两边摊子挨着摊子,头顶火车轰隆隆过去,震得棚顶的铁皮嗡嗡响,灰土簌簌往下掉。
摊上的货五花八门。
米国烟一条一条码成墙,巧克力裹着褪色的锡纸,尼龙袜挂在绳子上,迎着风招展。
罐装咖啡、午餐肉、各种罐头,还有一个摊上摆着一排小玻璃瓶,贴着洋文标签。
刘德信两手揣在风衣兜里,一个摊一个摊慢慢逛着。
他不去开口打听,只看三样:包装,批号,封条。
纸箱的角上印着编号,有的被刀划过,有的拿胶纸重新封了,胶纸上的字他一眼扫过去,就看清楚了。
“这个是米国大兵带出来的!”烟摊的老板拍着烟条,用磕巴的英语加手势,“真货,米国货!”
“一个大兵,一次能带出多少?”刘德信笑了笑,用日语慢慢地问。
这话纯粹是骗鬼呢,十有八九是黑市散出来的。
想不到上次他都把黑市的仓库给清空了,对方没查到凶手,还敢这么干。
说到底,还是财帛动人心啊。
反正物资也是从基地仓库拿出来的,可以说是无本的买卖。
你不拿,我不拿,史密斯专员怎么拿?
亏得是国家,富的是自己。
这本账,他们算的挺清楚。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不是个别人的想法,更有可能是一个群体的共识。
老板嘿嘿一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朝着刘德信推销物资。
见他一直没反应,转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走到街中段,在一个巷口的里面,有一个摊子单摆着药品。
摊主披着一件旧的米军大衣,在摊位后面不停跺脚,后面还蹲着好几个人,把摊子护住了。
刘德信心里好奇,走过去弯腰拿起一只小瓶,是盘尼西林针剂,瓶签上印着批号。
他又拿起旁边一只,批号紧挨着前一个,顺着往下数,连着四五只。
好家伙,这么猖狂的吗?
这种东西都能拿出来卖,不会是假货吧?
“这种货是真的吗?多少钱一瓶?”
“当然是真的了,正宗的米国货。”
摊主报了个数,看他不还价,眼睛亮了一下:“不知道先生要多少?我这里保管能满足你。”
“我先看看,手头准备不够。”
“好的,只要你有需求,随时过来。”老板说着,还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刘德信把瓶子放回原位,接过名片,转身走开了。
批号这样整整齐齐连着,是整箱流出来的,不是一个大兵一次带得出来的。
但是这种一般都是进店里,哪有在外面摆摊儿的?
除非药是假货,拿来骗人的,或者流出来的货多,受限于禁令卖家少了,出来找辙了。
刘德信一边琢磨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街角蹲着一个人,穿一身褪了色的旧军服,左裤腿空荡荡地折在膝盖上,身边斜靠着一副木拐。
他面前摆着一只纸盒,盒里是几包火柴,一包一包码得齐整。
有人经过,他就抬起头,不说话,只把纸盒往前推半寸。
旁边摊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凉鞋站着,脚趾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一块巧克力,锡纸只剥开一个角。
他把鼻子凑上去闻,伸舌头舔一下,又赶紧包回去,舍不得咬。
刘德信看着这一幕,摇摇头。
看着是可怜,但是想到这是从大陆战场上撤回来的,就会在心里骂一句活该,恨他不死了。
刚走出三五步,街口突然一阵急促的哨子声。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