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八点。
两人在楼下吃了碗热汤面,汤里飘着几片萝卜叶,味道不怎么地,可能是没遇到煮面仙人吧。
回到房间,陈平安打了个哈欠。
“老板,我先睡了,明早还得跟林老板去找田中商量后续生意的安排。”
“好,你去睡吧。”
刘德信也回到床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默默地调整着呼吸。
铁路上一列货车慢吞吞开过去,车皮一节一节挂得哐当响,窗玻璃跟着震了震。
里间的床板吱呀一声,陈平安翻了个身,没多久,又开始打鼾了。
他就这么躺了两个多钟头,一直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
又到了十一点钟,睁眼,起身,换了一身本地人常穿的衣服,脸上不止化了妆, 还蒙的严严实实。
其他的也不用准备了,作为一个零元购的熟练工,空间的工具向来齐全。
那可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绝对靠谱儿。
听着隔间里陈平安的鼻息平稳,带着一点轻微的鼾,刘德信悄悄下床出了门。
还是从二楼楼梯间的窗户跳下,开了后门出去。
街上冷得厉害,海风吹过来,径直往衣服里渗,刺激的皮肤都开始起鸡皮疙瘩了。
云层很厚,压得也低,整个天空上基本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照到的范围也有限,可以说非常适合夜间行动。
他把领子竖起来,按着昨天的路线朝着目的地走过去,一路上还开着空间扫描,随时根据周围的情况,调整方向。
铁路、斜坡街、堆着空桶的小码头,一样一样落在身后。
四十来分钟后,他到了昨晚那堆木材后头,靠着木头藏了起来。
水面一片黢黑,偶尔反射着远处一点灯光。
十二点整,两辆吉普从路口开过来。
十几分钟后,换班儿完成,一辆掉头走了,沿河边公路往远处开,尾灯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围墙里头,警卫披着旧军大衣,缩着脖子绕完一圈,跺了两下脚,进了值班室。
窗口那点昏黄的灯,灭了。
刘德信又等了一会儿,起身沿河沿的阴影走到铁丝网底下那个口子。
这个位置不能攀爬,锈成这样,不一定能禁得住一个人的重量,而且还会留下又多又明显的印记,想处理干净都难。
也只能借用下狗钻进钻出的那个洞了,不过也得稍微扩大下。
他掏出手套带上,找到那个洞敞开的位置,用手指捏住,轻轻两边儿拽。
这会儿就不能用剪的了,避免出现人工操作的痕迹。
好在材料早就没劲儿了,稍微用点儿力就口子就大了。
眼见着缺口差不多了,刘德信蹲在地上,贴着地面一点一点挪动过去,一根刺也没挂上。
月台两米多高,他贴着墙根摸到尽头那扇检修小门,门前堆着几只空木箱。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巡逻的动静,开始鼓捣起门来。
仓库门在里面用门闩插上了。
刘德信把薄钢片顺门缝递进去,沿着木头往上走,碰到铁闩,轻轻一挑,闩头离了槽。
他用另一只手托着门板,慢慢推开一道缝,侧身进去,反手带上,把闩头拨回槽里。
咔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都显得那么轻。
里头又黑又冷,气味儿也杂糅了不知道多少种,直往鼻子里钻。
他蹲在门后,让眼睛慢慢适应。
渐渐看出眼前一大片空旷,矗立着一排排货架,高到屋顶的钢梁。
货垛叠着货垛,中间只留窄窄的过道,只有月台那头墙顶的窗户缝隙漏进一线微光。
他刚摸到第一排货架的边儿上,外头忽然传来卡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
最后像是停在月台边上,“嘎”一声停住。
刘德信身子一矮,快速缩到货架最后头的黑暗处,钻进两垛货中间的缝里,背贴着木箱,一动不动。
箱子冰得透骨,隔着大衣往脊梁里钻。
前头铁门吱呀响了一声,接着哗啦一声被推到两边,完全敞开了。
冷风灌进来,顺着货架流动着,吹得他后颈一凉。
一道手电光扫进来,在货垛上晃,晃到他前头三四个垛的地方停了。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老头而且。”
是用英语喊的,一听就知道是个米国人。
这声音听着像是嗓子发哑,舌头根儿发硬,说得慢吞吞,一字一顿,明显喝多了。
接着有人用日语低低应了一声“是”,声音听着就是上了年纪了。
靴子踩在水泥月台上,一前一后,一重一轻。
刘德信从箱子缝里往外看。
手电光一晃一晃,照出一个高个子米国兵。
军帽歪戴着,领口敞开,脸喝得通红,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
他一边走一边哼调子,是这阵子街上收音机里天天放的那支歌,哼得荒腔走板。
后头跟着个日本司机,干巴瘦,戴一顶旧鸭舌帽,弯着腰,呼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的。
士官拿手电在货垛上扫了一圈:“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光点着外层靠月台那几垛,“拿这些,里头的别碰。”
“是。”
司机从外面招呼来四五个人过来搬运,米军那个士官就在旁边站着看,时不时地嘴里催促几句,一点儿也不客气。
搬了一趟又一趟,箱面被手电一照,露出了印着的洋文。
刘德信认得其中一行,是盘尼西林。
又一堆是长条的纸箱,印着骆驼和幸运牌。
从米军的仓库里淘货淘多了,已经把名字和包装都记得清清楚楚,晃一下就能认出来。
士官隔一箱就拿手拍一巴掌,用英语嘟囔着:“一箱给军队,一箱给我。”
拍一下,笑一声,有时又骂一句脏话,骂的是谁听不出来。
刘德信看着那只手,没动地方,心里给他数着:一趟,两趟,十趟,二十趟……
搬到后来,士官晃晃悠悠往里走,手电光朝刘德信这排货垛扫过来。
随着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串沙沙声越来越近,酒气也一阵一阵的袭来,浓烈得像身上被泼了一瓶烧酒。
再加上老米身上特有的体味儿,熏得他差点儿打起了喷嚏。
最后飞快的用手捂住了口鼻,硬生生憋了回去。
刘德信背贴在箱子上,一口气都没有喘。
那道光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去,照在对面的墙上。
墙上有几个褪了色的喷漆大字,斑驳,被光圈照得白了一下,又暗下去。
士官停在垛角,离他不过六七步,解了裤带,对着墙根哗哗地尿了起来。
尿完了又哼两句,晃晃悠悠转身,朝月台喊:“老头,好了没有?”
“马上就好,马上。”
“快点,快点。”
说这话,军靴声又走远了。
刘德信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艹,太恶心了,真尼玛没素质。
这家伙压根儿没把这里当军需仓库吧,随地大小便,也不怕毁了仓库里的物资。
这一车装了大概一刻钟。
两扇重新关上,士官拿钥匙去锁,钥匙串叮叮当当,半天才对上。
接着,外面传来卡车发动的声音,慢慢开走了。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深夜里。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垛角那边,一股臊气还没散。
他又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问题,这才从夹缝儿里出来。
仓库靠外、挨着卷帘门的那几垛,果然有缺口,低了一大截。
按照那个米国兵的话,这里面能有一半儿送到前线,都算是半岛的填线宝宝烧高香了。
说起来,刘德信过来搭把手,弥补了前线的米国大兵见的物资少的问题,安排我方战士给他们打过去了。
啧啧,这都不知道说声谢谢。
刘德信没往那边去,拧亮小手电,用罩子捂住大半,只留一条缝儿。
光从缝儿里漏出来,细得像一根线,扫过一排排货架。
最里面的第一排货架,标签印着洋文和编号,一个一个看过去。
货架上摞着一箱箱药,大的小的纸箱装着,刷着红字。
他认得其中几个单词,都是前线急需的药品。
刘德信把手电贴在一只箱子上,看了看封条,又蹲下去,看底下的。
外层的封条、箱数、码垛的棱角,全堆得整整齐齐,还真不好随便搬动。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
既然这样,那就给他们留下“面子”,直接收走“里子”得了。
刘德信站起身,把手掌按在箱面上,心念一动,透过包装箱,把里面的货物收走了。
走过去一格,再一格。
他就那么走着,脚步不快,手掌从一只箱子滑到下一只,从这一排货架走到另一排。
每一垛,箱子都是原封不动,封条好好地贴着,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
只有打开箱子,才会发现了里面东西少了。
刘德信也讲究,都给留了一半儿。
这比给了他们留下空箱子,更让人怀疑是内鬼的操作了。
药品走完一架,又是一架。
有成箱的绷带,有用铁皮箍着的方方正正的器械箱,有消毒液,有野战用的折叠手术台……
他一个货架过去,又一个货架,不急,不乱,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