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散了横滨港上空的薄雾,冬日的太阳难得露了脸。
上午九点刚过,横滨港三号码头外头的碎石路上就响起了卡车的轰鸣。
田中带着两个穿工装的学徒坐在头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后头跟着松本和石井雇来的两辆敞篷货车。
车斗里用麻绳和草垫捆得结结实实的,全是刚从蒲田和川崎拉过来的车床、小电机、变压器和成箱的机械配件。
“王先生,幸不辱命,最后一批都在这儿了!”
田中跳下踏板,摘下油腻的鸭舌帽,冲着站在货栈门口的刘德信深深鞠了一躬。
刘德信笑着伸手托了田中一把,用带着口音的日语说道:“田中先生办事果然牢靠。陈经理,安排人卸车,照着单子一箱一箱过数。”
“好嘞,老板。”
陈平安手里捏着一厚沓报关单和装箱明细,立刻招呼码头上的搬运工搭跳板卸货。
按照前几天在酒馆敲定的章程,这批货按市价八折折算,先装船发往港岛。
寰宇商贸调拨的首批南洋杂粮和面粉很快也就会到港,进口清关和提货的手续全由田中他们托请的东京实业商会指定商社代办。
卸货、开箱核对铭牌、重新钉箱打铁箍,一通忙活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多。
陈平安拿着笔和印泥,在货栈木箱之间钻进钻出,额头上全是细汗。
田中跟在刘德信身边,看着最后一箱变压器贴上寰宇商贸的封条,试探着问道:
“王先生,货船后天装舱,一早就起锚出发。您和陈经理是不是等粮船到了横滨再走?”
“不等了。”
刘德信掏出烟盒,递给田中一根烟,然后收了起来,摇摇头说道。
“进口批文和代办委托书都已经交到贵国商社手里,粮食一到,商社直接替你们几家分拨提货,具体分配你们自己决定,我留在这儿也是干坐着。”
“港岛那边公司里里还有一堆事,南洋的第二批大豆和杂粮也得我去盯船期。我和陈经理就搭同一班客货轮回香港。”
“等过了阳历年,一月上旬第二批粮食发过来的时候,我再带陈经理过来跟诸位结账,顺便谈开春那批机器。”
“原来是这样!”田中闻言非但没有起疑,反而连连点头。
“王先生生意做的大,来回奔波,真是辛苦了。那明天晚上,我和林老板做东,给王先生和陈经理饯行!”
“你们真是太客气了,不用这样。”
“一定要的,还请两位赏光。”
“好,那就这么定了。”
应付完田中等人,刘德信两人回到樱木町的旅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平安这一天在码头上跑断了腿,又吹了一整天冷风,早就累的不行了。
晚饭扒拉了两大碗白米饭,洗了个热水澡,回到隔壁房间,一沾榻榻米就打起了呼噜。
刘德信坐在自己屋里,借着台灯的光亮研究地图。
一直等到楼下旅馆老板娘锁了前门、挂钟敲过十一点半,这才吹熄了灯。
隔壁陈平安的鼾声依旧均匀绵长。
他在黑暗中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头顶扣上一顶的旧鸭舌帽,推开走廊尽头的木窗,手脚麻利地翻下二楼,落进后巷的阴影里。
今晚的目标不远,不用动车。
他顺着电车轨道旁的小路往南走了四十来分钟,避开两拨喝多了酒的水手,来到了横滨港五号与六号栈桥之间的军用转运货场外围。
这片货场和前天夜里去的旧冷冻仓不同。
旧冷冻仓存的是待分发的后勤杂货,只有少量暂时存放在那儿的紧俏物资。
而这片紧挨着深水泊位的转运货场,堆放的全是从相模原、立川各处兵工厂拉过来的前线急需军火。
这几天一直有车队在这里卸货,就等着装上运输船直接运往釜山和仁川。
白天这里卡车进进出出,本地的装卸工在那儿干活儿,米军港务司令部的宪兵负责盯着。
可到了下半夜,装船作业一停,偌大的货场就只剩下外围铁丝网岗亭里的两个米军哨兵。
此外,还有货棚之间每隔四十分钟才巡逻一趟的流动哨。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军火属于“出库在途”。
兵工厂的出库单已经签了,釜山港、仁川港的接收单还没着落。
这中间还隔着装卸承包商、港务局和运输船队三道手。
海运途中碰上风浪颠簸、装卸漏记,少上几箱十来箱,到了码头根本没人能掰扯清楚。
一点五十分,货场北侧的高架探照灯缓缓转过一个角度,光柱扫向海面。
刘德信贴着一堆盖着帆布的枕木,趁着两班流动哨交错的空当,钻进了三号转运大棚的后侧。
这大棚是钢架铁皮顶,有半个足球场大,两头通透,中间用高大的木箱码成了一座座方阵。
他没去动靠着车道外侧那些刷着白漆的货垛。
这段时间早就摸清楚了,那些标记好的物资,明天一早就要优先吊装上船。
要是动了,估计很快就会暴露出来。
刘德信猫着腰,一路摸到了大棚中后部那些还没排上船期的物资中间。
这里的空间不方便用手电筒,但大棚外围的路灯从高窗透进来一层朦胧的灰光,足够他看清木箱侧面的军工钢印和英文喷漆。
靠里侧的一排铁丝网隔离笼里,锁着的是高价值精密军品。
铁笼门上挂着米军军械部的铜锁,但这锁只防得住码头苦力的顺手牵羊,再多就没有了。
刘德信绕到铁丝网笼侧面紧贴着砖墙的死角,手指穿过铁丝网的菱形格眼,直接按在了里头的木箱上。
第一垛是老米炮兵最倚仗的火炮引信。
一箱箱浸蜡封存的扁木箱里,装的全是105毫米和155毫米榴弹炮用的引信
这里面数量最大的是m51触发引信,也是米军日常炮击里用量最大。
还有m54、m67等主流机械定时引信,多用于空炸照明弹、空炸宣传弹,也能给高爆弹设定空炸高度。
以及最金贵的Vt无线电近炸引信,在距地面数米到十几米高度自动空炸,杀伤暴露步兵效率远高于普通引信。
在半岛战场上,美军炮兵之所以敢搞“弹幕遮断”,靠的就是来自火炮数量、弹药供应和火控体系的整体碾压。
没有引信,运到前线的几十万发榴弹就是一堆砸不响的死铁。
这种小件木箱每一垛码了八层高、五列深。
刘德信的手指在铁丝网格眼里缓缓移动。
不动最外头面向过道的两列,专门把夹在中间,上层的箱子往空间里收。
一垛四十箱,他精准地抽走里头的二十箱,正好一半。
为了不让空出来的部位太显眼,他顺手把上面两三层的箱子间隙拉大,多出来的箱子往上面堆,和之前的高度一比大差不差。
紧挨着引信垛的,是成箱的武器零件。
火炮炮闩组件,迫击炮光学瞄准镜,勃朗宁重机枪的备用枪管和枪机盒……
这些全是战场上打红了眼最容易烧毁、报废的核心零件。
刘德信照方抓药,挨个摸过去。
全都是隔一抽一,从垛心深处取走五成。
别看这类零件巴掌大,却能卡住一门炮、一挺机枪脖子的精密件。
收完这些,刘德信转身钻进大棚中央的大宗弹药存放地。
这里的木箱堆得像小山一样,数量最大,种类也多,完美体现了米军的工业实力。
里面有卡宾枪弹、步枪弹、手榴弹、巴祖卡火箭筒破甲弹,以及不同口径的迫击炮弹。
大宗弹药箱体大,要是抽走一半箱子,垛子容易塌架,月底大盘点时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刘德信按照之前的计划,每一个大垛子只掏三成。
这三成不是整箱的搬走,而是通过空间,直接从箱子里取走里面的物资。
估计等到了前线,那些大兵们才会发现问题,到时候少不了要给这些后勤人员一些含妈量惊人的问候语。
他在幽暗的木箱峡谷里无声地穿行,脚步轻得像猫。
右手所过之处,木箱深处成吨的黄铜子弹、迫击炮弹和整箱涂满枪油的卡宾枪、汤姆逊冲锋枪,源源不断地进入随身空间。
两点五十分,赶在下一班宪兵巡逻哨转回三号大棚之前,刘德信处理了自己行动的痕迹,快速往旅馆的方向赶去。
凌晨三点半,他从二楼窗户翻回屋里,脱下带着海腥气的衣服收进空间,洗漱后躺回被窝里。
隔壁房间,陈平安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鼾声依旧。
……
第二天,白天刘德信没在横滨久待。
早饭后,他让陈平安去核对二十号那班船的货舱舱位,自己则拎着一只小帆布包,搭京滨东北线电车去了一趟东京西郊的福生。
前几天在福生“蓝月亮”酒吧街跟那个红脸膛的哈里斯少尉搭上线时,从对方手里买过不少好烟和南洋咖啡豆。
这笔小买卖在陆通的引荐下达成了,双方都对此比较满意。
哈里斯满意的是价格,又挣了一笔外快,而且似乎还可以持续进行。
刘德信则是因为又摸到了米军黑市产业链的一角,后续零元购的目标有了新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