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佐藤手腕一翻,一巴掌把田中递过来的烟盒抽飞出去,烟卷撒了一地。
“八嘎!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佐藤指着田中脑门子破口大骂。
“我看你也是个不老实的奸商,该死的非国民!见了外国投机分子就点头哈腰,连帝国的体面都丢光了!”
“再敢多嘴,连你一块儿抓进拘留所!”
田中被骂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连地上的烟都不敢去捡。
刘德信站在旁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浅笑,双手插在大衣兜里,静静地看着眼前唾沫横飞、不可一世的年轻警察。
他心里头没有半点动怒,只有一丝说不出的讥诮与漠然。
半个月前在保土谷的乡道水沟里,这个叫佐藤的警察被他用英语骂了一句“狗娘养的”,吓得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地撅着屁股鞠躬道歉。
哪怕是被那个老警察高桥硬按着才做的,他也没怎么反抗不是?
说白了就是口嫌体正直,色厉内荏。
如今刘德信换了一身斯文的衣裳,以华商的身份站在阳光底下,又遇上了当时的“老熟人”。
这小子倒是挺直了腰杆,对着外来的客商和本国的小厂主,倒抖起了八面威风。
尤其是黄皮肤的亚裔,毫不掩饰心中的恶意。
米国人这几年驻扎下来,不光接管了小日子的军港和兵工厂,还驯化了这帮整天嘴里喊着“玉碎”的魔怔人,把他们的脊梁骨也彻底给打断了。
在洋大人跟前当孙子当得有多顺溜,转过头在自认为比他们弱的人跟前装大爷,就有多猖狂。
“怎么?不服气?”
佐藤见刘德信只笑不说话,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脸色一沉。
他右手“噌”地抽出了腰间的短木警棍,左手就要去抓刘德信的衣领,“给我铐起来带走!”
一直缩在后头的老警察高桥叹了口气,准备上来打个圆场,少惹点笔墨官司。
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斜刺里一家米国酒吧的弹簧木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头撞开了。
三个身材魁梧、穿着米军空军呢子制服的米国大兵勾肩搭背地晃了出来。
领头那人满脸通红,手里还拎着半瓶威士忌,嘴里大声嚷嚷着浑话。
正是从福生基地休假出来、到横滨找乐子的哈里斯少尉!
哈里斯少尉打了个酒嗝,眯着眼往阳光底下一看,一眼就瞅见了十字路口那个穿驼色大衣、戴金丝眼镜的熟面孔。
“嘿!王先生!”
哈里斯眼睛一亮,把酒瓶子往同伴怀里一塞,迈着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隔着老远就张开粗壮的胳膊,上来一把搂住了刘德信的肩膀,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大嗓门在整条街上回荡。
“我的老朋友!我还以为你回港岛还没过来呢!上次的咖啡怎么样?要不要再来点儿?嗯?这是在干什么?”
后头那两个五大三粗的美军士官也晃了过来。
他们双手抱在胸前,嚼着口香糖,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还举着半截木警棍的年轻警察佐藤。
场面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年轻警察佐藤那只刚刚伸到半空的手,像是被电了一下,僵在半空中直哆嗦。
刚才还在田中面前骂人家“见了外国人点头哈腰”,现在闻到哈里斯身上那股浓烈的酒味儿,腰开始不由自主的弯了下来。
等再看清对方袖子上那少尉的臂章,整张脸更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根原本威风凛凛的木警棍,瞬间变得跟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
而站在后头的老警察高桥,一看这场景,两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
又踏马是该死的米国兵!
这个佐藤,简直就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疫病神!
夜里在乡道上拦车撞见米国疯子也就罢了,如今大白天的在商业街上随便抓个外国商人,居然也能引来三个喝多了酒的米国老粗。
而且领头的是个少尉,还跟这个外国商人搂着肩膀称兄道弟!
“八嘎呀路——!”
老警察高桥求生的本能彻底爆发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动作那叫一个熟练,抡起巴掌照着佐藤的后脑勺“啪”地就是极其清脆的一记重击!
这一巴掌打得比上回在乡道水沟里还要狠,直接把佐藤头上的黑警帽扇飞出去三尺远。
“混账东西!眼瞎了吗!这位先生也是你能冲撞的?!”
老高桥一把夺过佐藤手里的木警棍塞回腰间,死死摁住佐藤的脖子往下压。
自己也跟着双腿一并,对着刘德信和哈里斯少尉士弯下了标准无比的九十度大躬,带着哭腔喊出了那句他这辈子说得最流利的英文:
“对不起长官!这是个误会!非常对不起!)”
哈里斯少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站在跟前的两个小日子警察,又转头看了看面带微笑的刘德信,恍然大悟地指着佐藤骂了一句。
“搞什么鬼?王先生,这两个小矮子找你麻烦?”
那两个同行的米军士官一听,立刻摩拳擦掌地往前逼了一步,眼神不善地盯着佐藤的脸。
佐藤吓得魂飞魄散,头埋得都快贴到裤裆上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德信轻轻拍了拍哈里斯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用流利又带着点南洋腔的英语笑着说道:
“没什么,哈里斯,一点小误会。这位年轻的警察先生工作很卖力,就是眼神不太好,刚刚在查我的证件呢。”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从佐藤那两根僵硬的手指间,把自己的身份证件和入境回执抽了回来。
吹了吹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放回大衣内兜里,随后从钱夹里摸出两张美军军用票塞进哈里斯的上衣口袋。
“今天我请客,你跟两位朋友去前头再喝两杯威士忌,我正跟田中先生去谈点机器买卖,回头去福生再找你。”
哈里斯摸着军用票,顿时眉开眼笑,用力拍了拍刘德信的肩膀:“够意思!王先生,在这片地面上,谁敢再不开眼找你麻烦,你就报我哈里斯的名字!”
说完,他低头朝着还弯着腰的佐藤脚边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脏话,这才带着两个同伴扬长而去。
刘德信连看都没再看佐藤一眼,转头对还呆立在一旁的田中温和地说道:“田中先生,走吧,饭该凉了。”
直到刘德信和田中的背影拐进了前头的巷子,老警察高桥才松开按着佐藤脖子的手。
他瘫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灰头土脸去捡帽子的年轻警察,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捂着胸口长吁短叹。
……
这桩街头小插曲,没给刘德信添半点麻烦。
反倒借着哈里斯那一嗓子,在黑白两道的眼线跟前,把“港岛王老板”手眼通天,跟米军有关系的名头坐得更实了。
十四号礼拜三,第二批货物全部装上了那艘即将开往港岛并转赴吕宋马尼拉的远洋客货轮。
十五号一早,林老板又特意从东京赶来送行。
在港口海关出境大厅里,陈平安拿着回港岛的船票,刘德信则拿着直达马尼拉的头等舱船票,两人一前一后把证件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王德发”的护照、入境卡和货轮提单,手续完备,当场在证件上盖下了一月十五日正式离境的红色印章。
上午十点,在田中、松本、石井和林老板的挥手道别下,刘德信和陈平安踏上跳板,登上了客货轮。
这艘船的头等舱在二层甲板后侧,都是带独立小舷窗的单人间,而陈平安住的二等舱就在斜对门。
船刚解开缆绳,在拖轮的牵引下缓缓驶离横滨码头,陈平安就拎着暖水瓶走进了刘德信的舱房,反手把门栓插上。
屋里没了外人,陈平安立刻卸下了在外头那副商行经理的派头,压低声音道:
“信哥,刚才我都看过了,这层甲板往船尾走有一道通往救生艇甲板的窄梯,平时没人去。”
“船今天傍晚六点半左右出东京湾口,在浦贺水道外头要减速让引水员下船。”
刘德信站在舷窗前,看着远处渐渐缩小的港口红砖仓库,点了点头。
“船票买到了马尼拉,明面上我跟田中他们说是去吕宋找陈老板结全年的粮款。等傍晚出了湾口,怎么说,你心里有数吧?”
陈平安凑近半步,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低声说道:“信哥放心,我懂。是不是禁运物资那边……又有大路子要亲自去接应?”
他跟刘德信共事几年,知道那些秘密仓库里时不时会补充上大量的军火、机械和药物等物资,心里早就笃定信哥手里一张连他都接触不到的庞大地下走私网。
这回信哥买票去马尼拉却要半路下船,自然是去跟那些神秘的米国军火贩子交接真正的硬货去了。
他也是老地下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