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的脆响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异常刺耳，几滴冰凉的苏打水溅到了林恩的裤脚。
他能感觉到从客厅方向投来的几道惊疑不定的目光。
“抱歉，手滑了。”林恩没有回头，提高声音朝客厅方向说了一句，然后立刻压低声音对福勒说，“叫人收拾一下。”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一片狼藉，转身大步走向楼梯。脚下的地毯柔软无声，但他的脚步声在自己听来却重得像鼓点。
他径直上楼，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楼下模糊的喧闹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只剩下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房间里还残留着刚才和麦肯罗谈话时留下的淡淡雪茄味。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象牙白的复古电话听筒，手指用力按下按键，拨通了他在美林银行的私人客户经理兰登·罗宾森的直线号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传来兰登那永远带着职业性热情的声音：“晚上好，LINK……”
“兰登。”林恩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需要一个解释。立刻。”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兰登的语气变得小心：“解释？LINK先生，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林恩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我付给你们美林每年将近1%的综合管理费，不是为了让你们在我背后捅刀子的！上次股市那笔，我赚了多少，又给了你多少奖金，你心里有数。
现在我用来并购哥伦比亚唱片的贷款，谈好的事情，你们说无限期推迟就推迟？多家银行同步上调我的贷款利率，这种联合行动你告诉我美林毫不知情？这就是美林对待重要客户的方式？嗯？”
兰登·罗宾森显然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砸懵了，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清晰起来。
“等等，LINK先生，您慢点说……并购哥伦比亚唱片的贷款？延期？我……我是证券投资部门的，对信贷部的具体业务真的不清楚……我完全没接到任何通知……”
“你不清楚？”林恩冷笑一声，“那你就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弄清楚！我要知道是谁的决定，为什么，以及美林到底还想不想继续做我的生意！”
“是，是！LINK先生，您千万别激动，我马上去问，现在就打电话给信贷部的负责人！您相信我，我绝对是站在您这边的！我以我的职业信誉担保！”
兰登的声音带着慌乱的保证，还有一丝被牵连的委屈和焦急。
“你最好快点。我的耐心有限。”林恩说完，不等对方再回应，手指重重地按下了挂断键。听筒扣回话机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桌光滑的漆面倒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扭曲的光晕，和他自己有些阴沉的脸色。
福勒轻轻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老板，哈维律师和老周刚订机票，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洛杉矶。需要我把盖伊叫上来吗？”
林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从暴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不，”他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盖伊得留在楼下，稳住场面。我和经纪人同时消失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你也下去，替我向客人们道歉，就说我有点急事要处理。派对继续。”
福勒点点头，没有多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林恩在原地站了几秒，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比佛利山的夜色璀璨，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稀疏的灯光下隐约可见，更远处是洛杉矶市中心模糊的光带。这繁华安宁的景象，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虚幻而不真实。
他回到书桌前，再次拿起电话。这次，他拨通了斯特恩·罗森沃尔德的私人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俱乐部或晚宴上。
“LINK？这个时间打来，让我猜猜，卡莱布发动了？”斯特恩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背景杂音减弱，他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斯特恩，我需要听听你的看法。”林恩没有寒暄，直接把美林贷款被卡、多家银行突然上调利率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斯特恩带点“果然如此”意味的声音：
“这对卡莱布·洛克菲勒来说，就像在自家花园里摘朵花一样容易。他根本不需要出面做什么。他只需要在某个俱乐部，或者某场慈善晚宴上，‘偶然’遇到美林或者其他银行的某位高级副总裁，或者信贷委员会主席，然后随口提一句，他对你名下公司激进扩张、高度依赖信贷的模式‘感到一丝不安’。
就这一句话，足够那些嗅觉比猎犬还灵敏的银行家们琢磨上好几天了。洛克菲勒家族现在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直接控股大银行，但他们在华尔街的关系网，尤其是通过信托、基金会和长期投资编织的关系，盘根错节。
卖他们一个人情，对银行来说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可能带来未来的利益。毕竟，你的LINK SAFE或许前景不错，但比起洛克菲勒这三个字代表的潜在能量，孰轻孰重，他们算得很清楚。”
林恩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斯特恩的分析印证了他的猜想。这不是偶然的抽贷，而是精准的狙击。
“需要我给你介绍芝加哥那边财团的人吗？”斯特恩主动问，“他们和东海岸的银行体系不算完全一路。你的唱片版权是优质资产，抵押贷款应该能解决一部分短期需求。”
抵押唱片版权？林恩心里苦笑。那点钱，对于并购哥伦比亚唱片这样的巨头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更别说他还有其他计划。
但他没有直接反驳斯特恩的好意。
“谢了，斯特恩。我先自己想想办法，看看我的律师和会计师明天来了怎么说。如果实在不行，我再找你帮忙。”
“小事一桩。”斯特恩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下一句话就让林恩的神经再次绷紧，“不过，林恩，我得提醒你。如果我是你，现在真正该担心的，可能还不是这笔贷款。这很可能只是道开胃小菜。别忘了卡莱布真正的目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