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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已相思,怕相思 > 第704章 流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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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炎,王宫。玱玹坐在御案之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报。

各地鬼神之说、异象之变、民心动荡、氏族异动……每一份奏报都指向同一个人。朝瑶。

玱玹放下最后一卷竹简,闭目沉思良久。

他最初听到流言时,并未太过在意。均田令触动氏族利益,这些人必然反扑,口舌之争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派兵镇压的准备。

然而当异象的消息接连传来——血河、天裂、红雨、地缝,玱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手笔太大了。流言是软刀子,异象是硬手段。二者齐下,分明是要从根本上动摇朝瑶的神权威严。这不是一时泄愤,这是有预谋、有组织、有目的的全面攻讦。玱玹忽然睁开眼,眼底掠过一道精光。“永享祭祀之权。”

他低声念出这几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但那弧度中却带着一丝苦涩。

那是上次朝瑶邀请四大世家族长担任文武榜考官时,特意为鬼方求取的殊荣。当时玱玹虽应允了,心中有些不解——鬼方本就地位超然,何必多此一举?

如今他明白了。朝瑶是在布局。她早在那个时候,便已料到了今日。永享祭祀之权,王室认可——这是她为鬼方准备的一道护身符,也是她为自己留下的一个伏笔。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玱玹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殿顶。

他想起朝瑶以圣女身份开始做的每一件事,特别是她恢复记忆之后。如今回头再看,每一步,每一着,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棋路。

她到底要干什么?玱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朝瑶于他,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存在。她是大亚——西炎的大亚,太尊亲封的权位。这个身份,代表的是她在西炎朝堂上的地位,是她在天下人面前的正统名分。

她也是他的表妹,更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

这份执念,他从未对人言说,日日夜夜在心底翻涌。他坐拥天下,独独得不到她。这份求不得的苦,比任何朝堂争斗都更让他煎熬。

如今,看着她在天下这盘棋上落子如飞,玱玹心中既惊且佩,既忧且痛。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朝瑶,又像是在问自己。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沉声道:“来人。”

内侍躬身而入。“传令下去,严密监控西炎国各地异象。另——”他顿了顿,目光微闪,“将此事告知皓翎王。”

他用了告知二字,而非商议或请求。皓翎王与他的关系,不仅仅是两国之君。那是他的师父。当年玱玹年幼时,皓翎王亲自教导他治国之道、用人之术。这份师徒之情,并未因二人各为一国之君而淡薄,反倒随着岁月沉淀,愈发深厚。

皓翎王看到这些情报时,反应只会比他更激烈。因为朝瑶在皓翎的身份,比在西炎更重。她是巫君。

皓翎巫君,代表的是神权本身。那些氏族攻击朝瑶的神权,便是在攻击皓翎的神权根基。这是皓翎王绝不能容忍的。更何况——玱玹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当年朝瑶以圣女的身份入皓翎,皓翎王知她血脉,也倾囊相授,视如己出。后面她成为灵曜后的那份关爱,早已超出了寻常君臣之情,更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疼惜。

皓翎王看朝瑶的眼神,与看阿念的眼神是一样的,或者更胜。

秋风初起,辰荣山西南麓的院落里,几株老桂已结了米粒大小的嫩黄花苞。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偏殿内已然聚了数人。

大王姬坐在主位,身侧是年轻的御医鄞,余下几位皆是王廷中素有医名、或是在小夭名下几处大医馆中独当一面的医师。案几上摊开数卷残破羊皮,正是修复中的七代辰荣王手札。

“诸位请看此处,”小夭指尖点在一处虫蛀模糊处,声音温和清晰,“九叶重楼二两,冬至蝉蜕一钱,与此卷所言以冬至之露,引九叶入药,虽一主内服,一主外用,其理却同在于借冬至极阴之气,中和重楼烈性,引药入经。鄞医师所言极是,此二法并非抵牾,或可互为参详,制成丸散与膏贴两用。”

她语声有条不紊,将医理与古籍旁证融会贯通。众医师或抚须沉思,或低声交换意见,面上皆有豁然之色。

小夭复又细细询问了几处疑难,直到日头渐高,殿内光影西斜,才散了这场持续大半日的研讨。

众人起身告退,眉宇间尽是敬意与疲惫交织。小夭目送他们离去,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对候在一旁的珊瑚吩咐:“让他们直接将午膳摆在隔壁偏殿吧,我也在此处用些。”略顿一顿,又道,“着人去太尊那里回一声,我午间不过去用饭了,请他老人家莫要等。”

珊瑚领命去了。小夭独自在殿中又坐了半晌,方起身朝隔壁走去。裙裾拂过光滑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声响。廊下秋光正好,几丛残菊依旧倔强地开着,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草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偏殿门敞着,里面已摆了简单几样菜式,热气氤氲。小夭正要举步入内,廊庑拐角处,一阵刻意压低但仍清晰可辨的窃窃私语,猝不及防地钻入耳中。

“…可不是么,都说那位灵曜王姬手段酷烈,抄家夺产毫不手软,皓翎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何止皓翎?连咱们西炎之前不也…啧啧,都说她生就一副玉面罗刹心肠…不亏是那位的徒弟。”

“嘘!小声些!听闻前几日许多府上都在焚香卜筮,祈求天地莫降灾祸,就怕那些鬼神异象是因她倒行逆施,触怒了…”

“呸呸呸!这话也敢浑说!只是…只是那些怪事,闹得人心惶惶,都说与那位脱不了干系…”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小夭耳中。

她脚步猛地顿住,方才研讨医理时的温润平和,顷刻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她面色未改,只那双总是含着温和与沉静的眼眸,倏然冷了下去,宛如秋日深潭骤然结了一层薄冰。

小夭缓缓转过身,目光扫向声音来处。几个穿着低阶宫人服饰的侍女正聚在廊柱后,说得入神,全然未觉。

珊瑚正指挥着内侍布置碗箸,见状心下一凛,便要上前呵斥。小夭已抬手,止住了她,指尖透着长年接触药草的微黄与药香,此刻稳如磐石。

她声音在这秋日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地荡开:“珊瑚。”

珊瑚立刻躬身:“奴婢在。”

“去,”小夭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已然吓得面无人色的宫人身上,声音平直无波,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将那几位多嘴的,带过来。”

此言一出,那几名宫女早已骇得魂飞魄散,扑通几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口中唤着“大王姬恕罪”。

小夭恍若未闻,只走到偏殿门口,在侍女搬来的矮凳上款款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她素净的衣裙上,镀上一层淡金色,无端显得她周身气息愈发寒肃。

珊瑚行事利落,很快便将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宫女带到阶前跪下。

小夭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她们身上,那目光不似平日看诊时的温和,也不似与亲人相处时的柔软,而是一种属于王族长女、属于青丘涂山氏女主人的审视与威压。

“方才所言,‘玉面罗刹’、‘倒行逆施’、‘鬼神异象’…”小夭将那几个词一字一字复述出来,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怵,“说与我听听,是从哪个宫、哪个人口中听来?又有何凭据?”

为首的宫女牙齿都在打颤,哪里还说得出完整的话,只不住磕头:“奴婢…奴婢只是听旁人浑说…奴婢再也不敢了!大王姬饶命!”

“听旁人浑说?”小夭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半分暖意也无,“宫中规矩,妄议主子、传播流言,是何等罪名,嬷嬷们未曾教过你们?”

她不再看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宫女,转而看向垂手侍立的珊瑚,声音恢复了平静,字字砸在地上:“珊瑚,你持我令牌,将这几人交与宫中执事嬷嬷,依宫规,口舌生非、以下犯上者,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再传我的话下去:自今日起,辰荣山一应宫人侍女,无论品阶,若再让我听见半句诋毁皓翎灵曜王姬、大亚巫君之言,无论传自何人、起于何处,一经查实,立时逐出宫去,永不录用。若涉及鬼神巫蛊之语,煽惑人心者…”

她眼底寒光一闪,“一律送交刑司严办。”

“是!”珊瑚凛然应下。

小夭不再多言,起身,拂了拂衣袖,缓步走入偏殿,留下院中一片死寂,唯有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几个身影。

消息传至王后辰荣馨悦耳中时,她正于寝殿内对镜插戴一支新得的赤金嵌宝步摇。?听得心腹侍女兰玲低声回禀完毕,辰荣馨悦执簪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镜中人容颜娇艳,眉心已不自觉蹙起。

她将步摇缓缓插入发髻,对镜左右端详片刻,才挥了挥手。殿内侍立的宫人们无声敛衽,鱼贯退下,只余兰玲一人垂首侍立。

待最后一名宫女的裙角消失在门外,门扉轻轻合拢,辰荣馨悦猛地抬手,将妆台上那柄刚刚用过的犀角玉梳狠狠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梳应声碎裂,几块碎片溅到兰玲脚边。

“不长眼的东西!”辰荣馨悦胸口微微起伏,面罩寒霜,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雍容气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被拖累的怒意,“太尊眼里揉不得沙子,陛下更是将那位看得眼珠子一般!连父亲与哥哥都要避其锋芒,这些下作坯子,是嫌命太长,还是嫌本宫这王后的位子坐得太稳当了?!”

小夭是大王姬,更是陛下亲妹,在这辰荣山惩戒几个犯事的宫人,谁也说不出不是。她恼的是这些宫人竟如此愚蠢,在这风口浪尖上,还敢嚼那位“煞神”的舌根!

今日是小夭听见了,小惩大诫。若是传到太尊或是陛下耳中呢?太尊年事已高却耳聪目明,陛下更是对朝堂上下关于朝瑶的风吹草动一清二楚。

届时,宫中流言蜚语肆意传播,她这个执掌六宫、统御内侍的王后,首当其冲便要落个“治宫不严”、“纵容非议”的罪名!

这哪里是几个宫女多嘴?这是在打她辰荣馨悦的脸,在动摇她苦心维持的威信与体面!

“兰玲,”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硬如铁,“去查。今日议论之人,连同平日与她们交好、惯爱搬弄口舌的,不论是谁宫里当差的,一律先打发去做苦役。再传旨意:即日起,各宫严加管束宫人,再有人敢私议前朝之事、妄语鬼神、诋毁尊上,不论是谁,一律按宫规最严一等处置,其直属掌事宫女、内侍同罪连坐!”

兰玲心头一凛,忙躬身应“是。”

辰荣馨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凋零的秋色园林。

落叶稀疏,几株金桂也香消玉殒,徒留枯枝在风中簌簌摇曳,一派萧索。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越过那些衰败的景象,投向辰荣山最高处的山巅。

那里,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灼灼烈烈,铺天盖地,如一团永不熄灭的天火,烧透了半片天空。

那是玱玹命人悉心养护的凤凰花林。自她入主辰荣山、成为这西炎王后之日起,那片花林便如此盛放,年复一年,从未有过凋零的时刻。精通木灵之术的麾下被重金供养在此,唯一的职责便是确保这片凤凰花常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