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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木崖的战事,已胶着了七日。

七日光阴,在平日不过弹指一瞬,在这悬崖峭壁之间,却漫长得如同七年。

正教联军从最初的锐气逼人,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魔教的防守,比想象中更加坚韧狠辣。

第二日,魔教在第二道关隘布下“火油阵”。

数百坛火油从崖上倾泻而下,火箭随之射落,整片山道顿成火海。

泰山派冲在最前的二十余名弟子不及后退,葬身火海,惨叫声撕裂长空。

天门道人须发皆焦,被弟子拼死拖回时,胸前已是一片焦黑。

第三日,魔教使出了毒烟。

不知从何处引来的黄色毒雾弥漫山谷,吸入者当即双目刺痛,咽喉灼烧。

衡山派措手不及,十余名弟子中毒倒地,虽经救治保住了性命,却已是战力尽失。

莫大先生以湿布掩面,率众急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

第四日、第五日……魔教的防守手段层出不穷。

陷阱、毒箭、滚石、擂木,每一次进攻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正教各派带来的伤药早已耗尽,随行的医者日夜不休,仍救不回那些重伤的弟子。

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增加。

方证大师的眉头,越锁越紧。

第七日黄昏,又一次进攻被击退后,他在中军大帐召集各派主事者。

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疲惫而沉重的面容。

“方丈,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泰山派一位长老红着眼睛道。

“我泰山派已折损近四成弟子,再攻下去,只怕……只怕要全军覆没!”

衡山派莫大先生腿上裹着绷带,声音沙哑:

“魔教这是要效仿当年五岳剑派困死十长老的法子,将我们活活耗死在这黑木崖下。”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是一凛。

当年华山思过崖石洞中,魔教十长老被困至死的惨状,各派典籍中均有记载。

若魔教当真打的这个主意……

“阿弥陀佛。”方证大师长叹一声。

“老衲已遣人急赴峨眉、丐帮,请两派速派援手。只是远水难救近火……”

“方丈,”岳不群忽然开口,他面色虽然疲惫,却仍保持着那份儒雅气度,“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岳掌门请讲。”

“魔教凭险据守,以逸待劳。我军连日强攻,士气已衰。不如……暂缓攻势,从长计议。”

岳不群缓缓道,“待峨眉、丐帮援军至,再作打算。”

帐中沉默片刻。

天门道人重伤未愈,由弟子搀扶着,嘶声道:“难道冲虚道长的大仇,就这么算了?!”

“仇一定要报。”岳不群正色道,“但不能让我正教精英尽丧于此。天门道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宁中则坐在一旁,看着帐中众人。

她左臂的伤口虽已包扎,仍隐隐作痛。

这几日,华山派虽未有弟子战死,但伤者已近十人。

施戴子的右臂伤及筋骨,日后能否使剑都未可知。

每每想到这些,她心头便是一阵抽痛。

方证大师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岳掌门所言有理。传令各派,自明日起,暂停强攻。固守营地,救治伤者,等待援军。”

这个决定,很快传遍了联军。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心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疲惫——连日的血战,早已耗尽了众人的心力。

而就在此时,江湖上,几则消息如同瘟疫般悄然传开。

第一则消息:任我行修炼吸星大法,留有严重隐疾。

据说每逢月圆之夜,内力便会反噬,痛苦不堪。

这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任我行当年为何突然失踪、东方不败如何趁机夺位,都被联系起来。

第二则消息更加惊人:嵩山派掌门左冷禅,当年修炼的竟是东方不败之兄东方白给的假辟邪剑谱!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五岳并派大会上走火入魔,败在宁中则剑下。

消息里还说,这一切都是魔教的阴谋,目的就是让五岳剑派自相残杀。

第三则消息则让人毛骨悚然:魔教此番据守黑木崖,就是要效仿当年五岳剑派困死魔教十长老的法子,将正教精英尽数困死崖下。

黑木崖上粮草充足,机关密布,哪怕围上一年半载也无妨。

而正教联军远道而来,补给困难,久攻不下,必生内乱。

这些消息不知从何而起,却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

茶馆酒肆里,江湖客们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任老魔练功练出了毛病!”

“何止!左冷禅那是中了魔教的计!我就说嘛,以左掌门的武功,怎会败给宁女侠……”

“最毒的是第三计啊!当年十长老死得多惨?如今魔教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谣言越传越盛,越传越真。

传到后来,甚至有人说亲眼见过任我行月圆之夜吐血不止,有人说在嵩山发现了东方白留下的密信,还有人说魔教早在黑木崖囤积了三年粮草……

人心,开始浮动。

最先动摇的是那些中小门派。

他们本是被大势裹挟而来,如今见战事不利,谣言四起,便萌生了退意。

“掌门,咱们带来的弟子已死伤过半,再打下去,门派都要打没了!”

“是啊掌门,魔教明显有备而来,这分明是个陷阱!”

“不如……先退吧?”

这样的声音,在各派营地中悄悄蔓延。

压力,最终汇聚到了方证大师身上。

第八日清晨,七家中小门派的掌门联袂求见。

“方丈大师,”为首的是山西伏牛派掌门,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

“我等门派小力微,实在耗不起了。这几日伤亡惨重,弟子们……弟子们家里还有老小啊!”

“是啊方丈,既然魔教早有防备,不如从长计议……”

“冲虚道长的大仇自然要报,但不能让我正教元气大伤啊!”

方证大师望着眼前这些或悲愤、或惶恐、或疲惫的面孔,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军心已散。

强行再攻,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死。

“阿弥陀佛……”他长宣一声佛号,声音中满是疲惫,“诸位掌门所言,老衲明白。

传令各派,即日起,固守待援。未得号令,不得擅自出击。”

军令传出,联军上下,竟隐隐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持续八日的猛攻,终于停了。

黑木崖上,魔教旗帜依旧飘扬。崖下,正教联军营垒森严。

双方,陷入了僵持。

终南山,天机阁。

令狐冲站在鸳鸯楼的窗前,望着北方。

已经七日了,黑木崖那边,始终没有确切消息传来。

只有一些零星的传闻,说战事惨烈,双方死伤无数。

他心中焦灼,却不得不按捺。

岳灵珊情绪始终低落。陆大有和林平之被江南四友看得死死的,几次想偷偷下山,都被拦了回来。

这一日,令狐冲正在院中练剑,忽听山门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令狐冲那小子!”

“这位大师,请问尊姓大名?可有拜帖?”

“拜什么帖!你就说,不戒和尚找他!快让他出来见我!”

令狐冲手中剑势一顿。

不戒和尚?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收剑入鞘,快步走向山门。

远远便看见一个胖大和尚正与守门弟子争执,那和尚光头锃亮,满面油光,正是仪琳的父亲不戒和尚。

“大师何事寻我?”令狐冲上前拱手。

不戒和尚一见他,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他胳膊:“好小子!可算找到你了!跟我走!”

“去哪里?”

“去见仪琳!”不戒和尚急道,“仪琳在黑木崖下,天天担心你!

你这没良心的,知不知道我女儿为了你,吃不下睡不着?”

令狐冲心中一紧:“仪琳师妹她……在黑木崖?”

“可不是!”不戒和尚唾沫横飞,“恒山派全去了!

仪琳那孩子,胆子小得要命,却偏要跟着去!

我说让她留在恒山,她不肯,说什么‘恒山有难,弟子当共赴’……屁!她就是担心你!”

令狐冲默然。

“你小子,现在武功高了,本事大了,就不管琳儿了是不是?”

不戒和尚越说越气,“仪琳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当年在衡山,她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

现在她在黑木崖那鬼地方,天天刀光剑影,你就忍心?”

“大师,”令狐冲深吸一口气,“我……”

“我什么我!”不戒和尚打断他,“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你要是不去,我就……我就把你绑了去!”

说着,竟真要动手。

令狐冲身形微晃,已退开三尺:“大师且慢。”

“怎么?要跟我动手?”不戒和尚撸起袖子。

“别以为你武功高我就怕你!为了仪琳,老子拼了这条命也要带你去!”

令狐冲看着眼前这个粗鲁却深爱女儿的父亲,心中百味杂陈。

他知道不戒和尚说得对,仪琳在黑木崖,他怎么能放心?

可是……

他望向北方,眼前浮现出宁中则的身影,想起自己对小师妹的誓言。

也想起那个在悬空寺前,转身离去的绿衣女子。

江湖恩怨,情义纠缠,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大师,”令狐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跟你去。”

不戒和尚一愣:“真的?”

“真的。”令狐冲点头,“但不是现在。三日后,黑木崖下相见。”

“为什么是三日后?”

“有些事,我需要安排。”令狐冲望向天机阁深处,“有些人,我需要安顿。”

不戒和尚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哼了一声:

“好!三日后,黑木崖下!你要是敢不来,老子就……就天天来这天机阁闹!”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令狐冲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三日后。

黑木崖。

该来的,总要来的。

他转身,走向鸳鸯楼。

有些话,他需要跟小师妹说清楚。有些事,他需要做个了断。

山风吹过,带来远方隐约的血腥气。

大战虽暂歇,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