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关系？的确，那些小鬼不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但是他们可是很喜欢跟我一起玩的。每次我来村子里，他们都会围上来，问我王都长什么样，问我剑圣是不是真的能在天上飞。”
“……这样脆弱单薄的关系，根本不值得用生命去冒险。这种程度的交情，在真正的生死关头，不应该成为您往火坑里跳的理由。”
“……佩特拉说，她长大以后想去大城市里做衣服。”
昴没有反驳雷姆的话，也没有试图证明这种关系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他只是弯起手指，开始一个一个地数那些刻在眼皮内侧的脸庞。
“……露卡说要继承他父亲的工作。他父亲是村子里最厉害的樵夫，米鲁得说要用花田里收集的花做成花冠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
“……什么？”
“梅娜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她弟弟或妹妹马上就要出生了。黛茵跟卡茵这对双胞胎兄弟每天都在争谁将来要娶佩特拉当新娘。”
昴把弯下的手指重新舒展开来，转身看着雷姆。
月光把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天真，但仍然决定用全部的真心去相信的笑容。
“……这种关系，我不认为脆弱，也不认为单薄。我可是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梦想。我们约定好了，以后还要在村口的空地上一起做广播体操。为了完成这些约定，我一定要把他们平安无事地带回来。而且——”
他把腰间的骑士剑拔出来，“……如果卡莱希雅回来之后，发现村子里的孩子们只是因为她一晚上不在就遭遇了不测，她一定会自责的。我也早就下定决心了，我要守护卡莱希雅的梦想与人生。”
“……没办法了。”
就在昴转过身重新握紧骑士剑准备独自进入森林深处时，身后传来了雷姆叹气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人翻过栅栏的声响。
“……雷姆被命令的工作是好好看着客人。要是在这里让客人一个人过去，结果客人又和上次一样昏迷整整四天，那雷姆就无法完成任务了。”
昴回过头，看到雷姆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那把流星锤。
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女仆装平整的裙摆——这东西她到底藏在哪。
“……好纯的傲娇。你比拉姆坦率多了。”
“是吗。但是雷姆认为，姐姐的性格比雷姆迷人多了。”
—————
月黑风高，行走在可能随时被魔兽群撕碎的森林里，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昴和雷姆并肩走在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下，一人握着卡莱希雅的骑士剑，一人提着带刺的流星锤，两个人的脚步都压得很低，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被控制得近乎无声。
“……在那边。有生物的味道。”雷姆忽然停下脚步，微微昂起头，鼻尖轻轻动了动，指向了右侧密林深处某个方向。
“生物？魔兽吗？”
“的确是生物的气味，但不是野兽，也不是魔兽。”
“可能是孩子们？太好了！不过雷姆你的鼻子这么灵吗？这也是鬼族的天赋？”
“是的。鬼族确实在嗅觉方面有着远超人类的天赋。不过雷姆在这点上，也算是天赋异禀。”
明白了雷姆的嗅觉堪比警犬之后，昴加快了脚步，一边用剑拨开挡路的低矮灌木，一边朝着雷姆指向的方向快步推进。
眼睛逐渐习惯了森林里的黑暗，突然间，眼前的空间猛地开阔起来。在层层叠叠的密林包围中，有一个树木退让出来的圆形空地，像是一颗被镶嵌在森林正中央的天然翡翠。
一座低矮的小山丘静静地卧在空地正中央，坡面上没有任何树木遮挡，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柔软的草地上，酝酿出幻想般的静谧氛围。在那座小山丘的顶部，被月光恩惠的场所——
“……是孩子们！”
草地上，六个小小的身影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山丘，雷姆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分别蹲在孩子们身边，一个一个地确认他们的脸。
孩子们的脸苍白得像是被抽干了血液，呼吸紊乱而微弱，胸膛起伏的节奏像是爬上岸的鱼在拼命喘气，频率快得不正常。所有人都没有意识，但呼吸没有停止。
“……还活着！赶上了！”昴在挨个探过每一个孩子的呼吸之后，整个人差点直接瘫在草地上。那颗从村口一直悬到现在的嗓子眼，终于重新落回了胸腔里。
“……不。恐怕这群孩子，活不过今天晚上。”
雷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什么？！”昴猛地转过头。
“现在确实还有呼吸。但是，诅咒已经开始生效了。和那天植入到雷姆和客人体内的咒术一模一样。不快点解除的话，等术式完全发动，一切就来不及了。”
昴连忙翻看孩子们的手臂和脖颈。果然，在每一个孩子身上都找到了被动物咬过的痕迹。
有的在手腕上，有的在小腿上，有的在脖子侧面。和那天在村口被小狗咬出的伤口一模一样。
“……那个杀手小鬼！雷姆，你有办法去除诅咒吗？就像卡莱希雅那样？”
“……非常抱歉。雷姆的治愈魔法只能做到延缓咒术发作的时间。如果要彻底解除，雷姆的力量远远不够。但如果姐姐也在这里的话，或许还可以勉强一试——可是姐姐现在一个人守在宅邸，赶过来至少要——”
“……唔……昴哥哥……？”
昴猛地低下头。佩特拉，那个橙色头发的小女孩，正吃力地抬起眼皮，用那双因为咒术折磨而失去焦距的眼睛，努力地辨认着面前的人影。
“……佩特拉？！没事吧？！”昴连忙俯下身，用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让她不要歪倒。
“……我……怎么……”佩特拉的眼皮又在往下沉。
“……放心！什么事也没有！我们马上就送你回家！所以再撑一下，好不好？”
昴把声音压得很柔，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全部藏在微笑后面，用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把“一切都会没事的”这句话塞进小女孩的心里。
“客人，该走了。我们得尽快把孩子们送回去。”
“哦！六个人…该怎么动手……？”
突然，昴听到了某种异响。从四面八方缓缓靠近。他转过头去，在森林的黑暗中，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在亮起。
密密麻麻的、将整片空地包围的红点，一层连着一层，一片叠着一片，在月色下安静地、贪婪地注视着山丘上这几个活人的身影。这群家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