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常靖国的手臂。
陈默能感觉到常靖国身体的颤抖,那不是脱力,而是情绪剧烈冲击后的余波。
常靖国靠在陈默臂弯里,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狂怒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常靖国挣脱陈默的搀扶,自己站稳了,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重新挺直,恢复了封疆大吏的威仪。
他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着、还在呻吟的阮振华,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审视与决断。
“小陈,”常靖国叫着,“把他提起来。”
陈默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将瘫软如泥、满脸血污的阮振华从地上拽了起来,让他勉强站直,但依旧狼狈不堪,眼神涣散,不敢与常靖国对视。
常靖国走近一步,与阮振华不过咫尺之遥。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锐利地死死盯着阮振华,一字一句,如冰锥般砸下:“阮振华,你给我听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第一,老爷子走了,这是事实。”
“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你!”
“因为你的混账话!因为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阮振华身体一抖,想辩解,却在常靖国冰冷的注视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二,”常靖国语气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老爷子的后事,我来主持。”
“但不是以你阮家女婿的身份,是以江南省省长、以老爷子生前故旧、下属和后辈的身份。”
“你,阮振华,作为老爷子唯一的血亲侄子,必须配合,也必须到场。”
“你要是敢躲,敢闹,敢给老爷子最后一程抹黑……”常靖国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六亲不认!”
这话里的分量,阮振华听懂了。
阮振华不怕常靖国以亲戚身份压他,但他怕常靖国以省长的身份、以老爷子的政治影响力来办这件事。
那意味着,如果他阮振华敢胡来,丢的不仅仅是脸,很可能是在整个圈子里彻底无法立足。
“第三,”常靖国继续道,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老爷子的葬礼,不要奢华,更不许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但要庄严、肃穆、得体。”
“老爷子一生清正,走得清清白白,身后事也必须干干净净。”
“该有的规格、该到的领导和老战友,一个都不能少。”
“这是对老爷子一生贡献的尊重,也是对他身后清名的维护。”
“具体安排,我会让陈默和相关部门对接,你只需要照做,或者,至少闭上你的嘴,别添乱!”
“第四,”常靖国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又翻涌上来的悲愤,“向组织报告老爷子去世的消息,由我亲自来。”
“老爷子的生平、贡献、最后的遗愿,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至于你阮振华,”他眼神如刀,“在报告里,你只是老爷子的亲属。你那些破事,一个字都不会提。”
“这是老爷子最后的体面,也是我答应过他的。”
最后这句话,常靖国说得格外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看着阮振华,眼光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恨,有鄙夷,有无奈,更有那一份沉甸甸的、无法摆脱的承诺。
“听明白了吗?”常靖国沉声问。
阮振华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脸上血污混合着冷汗和泪水和鼻涕,狼狈不堪。
阮振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又带着巨大不甘和恐惧地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就滚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常靖国猛地一挥手,指向洗手间的方向,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别这副鬼样子,脏了老爷子的灵堂!”
阮振华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朝洗手间挪去。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常靖国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和酒气。
陈默默默上前,递过一张纸巾。
常靖国接过,却没有擦手上的血迹,只是紧紧握在手里,他望着楼梯方向,那里通向已经永远安睡的老人,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深沉的痛楚和坚毅取代。
“小陈,”常靖国再次叫着,“帮我联系一下刘明远,还有联系办公厅,准备起草讣告和治丧委员会的初步名单。”
“另外,通知省驻京办,请他们协助处理一些具体事务。”
“是,省长。”陈默立刻应下,掏出手机,但又迟疑了一下,“省长,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常靖国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地说道:“不用。老爷子走了,但江南的棋局还在下,有些人,恐怕已经等不及要落子了。我们没时间休息。”
常靖国说完,挺直了腰板,仿佛将那如山般的悲痛和无奈,还有那份烫手的承诺,都强行压入了脊梁之中。
陈默走到客厅相对安静的角落,先是拨通了刘明远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刘明远沉稳的声音,问道:“小陈,你回国了吗?省长进京了,一直没来电话,我担心了一天,不知道省长找领导们汇报得如何?”
“镇邦书记这边目前没啥动静,可太安静了,我觉得不是好事。”
刘明远把他的担忧告诉了陈默,陈默在常靖国心目中的分量,可以说,整个江南的干部无人可比了。
也是啊,陈默在常靖国被带进去,特别是黄显达和叶驰都被带走后,没有任何畏惧,一个人进京,硬生生替常靖国翻了盘!
放在任何一位大领导身上,这样的秘书,哪怕是前任,都会成为自己身边最最亲信的人。
“秘书长,”陈默的声音压得较低,“阮老,刚刚在京去世了。”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即刘明远的声音陡然凝重起来:“省长现在怎么样?”
“省长情绪还算稳定,但很悲痛。”陈默简要描述了情况,略去了常靖国动手和阮振华的不堪,只强调,“省长指示,请您立刻带几位办公厅精干人员,以最快速度赶来北京。”
“阮老的后事,省长要亲自在京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