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李承玄抬起头
“弟子准备好了。”李承玄抬起头,“请堂主赐题。”
马堂主把一炷香点着,插进炉里。
“本门有一门功夫,三代之前没传完。”他坐回去,“招式我不用你演。你只说一样:这功夫为什么不能拆开教。”
台下压不住哄声。有弟子低声笑。
“拆开教怎么了。”有人说,“哪个门派的功夫不是一招一招教的。”
“我倒要听听他能编出什么。”
李承玄把眼睛闭上。呼吸一次,两次,第三次时,肩膀落下去半寸。
师傅从前说过几句话,他那时听不懂。师傅说,这功夫的东西不在手上,在换气的那一停。停错了,手上的劲就断在那口气里。拆开教,那一停没处放。
炉里的香烧掉一截。
台下有人咳了一声。
“你还有半炷香。”马堂主说。
李承玄睁眼。
“这功夫的根不在招上。”他开口,声音不高,把满堂压住了,“在换气的空当。一招一式照着做,手的路数全对,气跟不上,劲就断。断一次没事,断一百次,人废了。拆开教,教的人怎么拆都得先讲气。一讲气,弟子只顾想气,手上的路数又乱。”
他停了一下。
“只能整着教,教笨人。笨人学三五年,学下来的都是整的。”
台下没人笑。一位评委把笔搁了,往这边看。
“三代之前那一位,是怎么败的。”马堂主问。
“他把这东西拆成十二段,一段一段赏给十二个弟子。”李承玄说,“十二个人都会打架,谁都不会教人。他死后,这功夫就散了。”
马堂主的指头在案上停住。
“这些你从哪儿知道。”
“藏经阁最顶层,砖底下压着的那本。”李承玄说,“昨晚我看了一半。”
满堂一静。掌声从后排一路响到前排。
“表现极佳。”马堂主站起来,把袖子整了整,“这话我听了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从气上讲。”
李承玄躬身。
“多谢堂主,多谢各位。”他说,“弟子往后还要练。”
马堂主看了他三息,才点了下头。
散场时人都往外走。后窗底下的廊柱阴影里,一个人站着没动,手里的纸被他捏成一团。
“小比第一。”他对着窗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往后你走夜路,自己小心些。”
李承玄出了阁,走下台阶,脚底在青砖上碾了一下,站住。
“恭喜。”周师弟跟出来,手里抱着那本烂封皮的书,“这书我替你抱着。”
“还回去。”李承玄说,“阁里的东西。”
“那你的份子呢。”
“我记住了就行。”
他一个人往山下的小径走。风一过,树叶响成一片,光斑在地上跳。
“师傅要是看见,就好了。”他对着东边的山脊说了一句。
山脊上灰白一道,什么都没有。
“师傅,我赢了小比。”他把声音抬高了些,“你在哪儿。”
没人答。
廊下另一头,两个人贴着墙根站着,一个捏着纸团,一个拿脚在地上画圈。
“李承玄。”捏纸的那个开口,“你这好日子,到头了。”
“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下山。”
“他要是死不下山呢。”
“那就让他死在山上。”那人把纸团捏扁,“这山里的路,哪一段塌过,我们都知道。”
“谁去架东西。”
“我去。”
“手脚干净些。”
“干净。”他把纸团塞进袖里,“上头的人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他要是死在下山的路上呢。”
“那就把尸首往崖下推,写一张失足的状子。”捏纸的那个把袖口拢紧,“回去交差的时候,别说我们俩的名字。”
天色压下来时,李承玄到了密室门口。青石门缝里长出黑苔,摸上去一股凉。四下没人,虫也不叫。
“里头是什么。”他把手掌贴上去。
石门不冷也不热,凉是往里收的那种凉。
“师傅。”他退了一步,抬头看门楣,“什么危险,不能当面说。”
“留话不留在这儿,还能留哪儿。”
“门上没有锁。”他把手指伸进门缝摸了一遍,“不锁的门,是给敢进来的人留的。”
门上的铁环结着锈。他两只手攥住,身子往后坐,脚蹬住门槛。
石头动了半寸,发出一声很长的闷响。
门缝里涌出来的气带着土腥。他侧身进去。
墙里响了一声。
一条暗影贴到脸边。他往后仰,铁器擦着鼻子过去,钉进门板,尾端还在抖。
“来。”
第二支从左侧,第三支从头顶。他贴着地滚到一根石柱后头,柱面上多了三声脆响。
“这些机关比想的麻烦。”他把背压在柱上,喘了一口,“不是死摆,是活的。”
石面上一道一道的槽,槽里有黑油,油面上有光在走。
“这么躲下去躲不完。”他把手指按在槽沿上,摸到槽底一凸一凸,“有数。”
对面墙上又出来一排。
“按你的路数躲,力气早晚见底。”他把剑从鞘里抽出一半,又推回去,“我把你这点数用光。”
他从柱子后头出去,往最密的那个方向走,一脚踩在一块凸起上。
墙上、梁上、地上的响声连成一片。暗器像下雨一样朝他罩下来。
“小心。”
这两个字先响在脑子里,比嘴快。一枚三棱钉贴着他耳朵过去,扎进木柱。
“一。”
剑尖挑起地上一枚落钉,反手甩出去。钉子撞在对面墙的铜环上,铜环一转,左边那排孔停了。
“你换气的时候,声音就断了。”他冲墙说话,“眼睛能躲,耳朵躲不了。”
第二枚钉子打中梁下的木楔。头顶那片孔斜了角度,暗器全钉进地里。
“二。三。”
机簧咬合的声音一顿一顿。
“原来如此。”他把剑横在身前,“你不是活人,可你也有心跳。心跳一停一顿,停的那一息就是空门,你的空门我数得出来。”
“左边这一排开三息,右边那排开五息,两边挤到一处再开一回。”他一边走一边说,“你摆得挺细。细了就有准头,有准头我就摸得着。”
“七根柱子,第八根在墙角。”
剑尖插进柱脚的洞,往下压。轰隆一声,整间石室静了。
“成了。”他笑了一声,笑得胸口发疼,“终于成了。”
他背靠柱子坐下去,手心里三道口子,血把剑柄的缠布浸透。一面墙往里退,退出一条缝。
“后头还有东西。”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师傅把话留在这儿,不会白留一间空屋子。”
屋子小,四面墙刻满字和线,正中一道大纹,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这上头刻的不是字。”他把手掌贴上去,“要读的是那些线的长短,长的是进,短的是退。这道大纹走到头断了两指宽,两指宽的地方,人得侧身过去。”
读到第三行,眉头合起来。
“门里有门,一层套一层。”指尖按在一个符号上,光跟着他的指尖走,“解一层不算完,还得回头。”
他蹲下去,把手掌按在灰里的刻痕上。
“到底从哪儿起。”
师傅有一年在火堆边讲过一件事,讲得没头没尾。他当时困得睁不开眼,只记住一句。
“门里的门,要往回数。”他把师傅那句话念了一遍,“他还说过,摆阵的人总把口子留在自己回头的地方。后摆的阵,口子留在头一道上。”
他把手掌挪到那道大纹的下端,一格格往上数。
“数到最后一个,是空的。”他抬起身,“空的那一格才是门。”
“原来是这样。”
指尖按上最上面那个符号,往里送。
屋顶响了。碎石砸在脚边,第二块,第三块。整间屋子在抖,墙上的光乱了,符号一个接一个灭下去。
“谁在外头。”他把手收回来,“你砸你的,我这边还差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