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门开一条缝,陈年的味道冲出来,霉的,还有一点干墨味。
李承玄把缝推大,侧身进去。四壁挂着画卷,一幅挨一幅,边角都卷了起来。
“这么多。”
“这么多画,挂给谁看。”
他一幅一幅看过去。第三幅上头有个印记,和他贴身那份对得上。
“找到了。”
他把画卷摘下来,就着门缝的光看那印记的纹路。指头顺着纹走。
“三道弯,一个缺口。”他抬头,“这标记指的是遗迹腹地。”
“越往里,人越多。”
他把画卷卷好塞进衣襟,转身出去。
暗河上,一条小船顺水滑。水声低,闷闷地响。两岸石壁上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
李承玄坐在船头,右手一直扣着剑柄。
前面洪渔夫摇桨,手上用了力,指节发白。
“李公子。”
“说。”
“这河不是善地。”洪渔夫把嗓音压低,“咱们小心点。”
“这条河有多少弯。”
“十七个。我数过。”
“第十七弯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从没撑到那儿。”
“我也闻到味了。”李承玄扫了一眼暗处,“箭在弦上,还得往里走。”
“箭在弦上,也得看弦断没断。”
“没断。”
“那我就摇。”
“水底下有东西跟着。”
“让它们跟。别停桨。”
船往前挪。前面传来摩擦声,石头和石头在蹭。
李承玄抬起手。“停。”
“怎么了。”洪渔夫把桨横住。
他把食指竖在唇边。
头顶落了点灰。他抬眼看,两岸的岩石在动。
“不好,快走。”
“往哪走。”
“往前。往石头落不到的水面上走。”
石头下来了,一块接一块砸进水里,水柱窜到船边。船猛地一歪。
“快划。”
洪渔夫把桨抡起来,船在石头缝里扭。一块石头砸中船尾,木板飞了。
“这下完了。”洪渔夫喊,声音都劈了。
“没完。”李承玄抓住船帮,回头看了一眼前方水面,“对岸埋着货,比这河底下多得多。路我认得。”
“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指路,别指错。”
“往左,再往左。”
“再左就贴石壁了。”
“石壁比石头稳。”
“那就贴。”
贪心压过了怕。洪渔夫把桨压低,船跟着李承玄的手指左穿右插地钻。一阵乱石过去,水面忽然宽了,船滑进一片静水。
李承玄松开船帮,往后靠了靠。
“过了。”
“坐一会儿。”
“坐不得。水在走,船在漂。”
“过了就好。”洪渔夫趴在桨上喘,“这一趟,我这条命算了三回。”
“还有几里。”
“三里。三里之内,还有两道石梁。”
“那两道石梁,划过去再说值不值。”
李承玄把剑横在膝上,指头在鞘上敲了一下。
“困住我们,没那么容易。”李承玄把剑收回鞘。
洪渔夫坐在船尾,抹了把脸,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李公子。”洪渔夫说,“要不是你,我们两个今天就埋在石头底下了。”
“石头也怕人算账。”
“这话怎么讲。”
“砸了我,我总要回来搬它。”
“你搬得动一座山。”
“搬不动就一块一块搬。”
“我不懂这些。”洪渔夫把桨扶正,“你说往哪,我往哪。”
“先别松劲。前面更难。”
“还难?”
“越往里越难。你要走,趁现在掉头。”
“我不掉头。”洪渔夫把桨往水里一插,“回去也是空手,往前头说不定还能摸两块银子。”
船在水上慢走。李承玄盯着船底下的水,看了很久。
“媚儿,你在哪。”
洪渔夫听见了,没问。
“这笔事了了,我就回去。”
“回去做什么。”洪渔夫问。
“接人。”
“人还等着?”
“等着。”
船往前,水声越来越急。李承玄把剑柄攥住,指尖泛白。
“洪渔夫,打起精神。下一段路,恐怕要见血。”
“明白。”洪渔夫把鱼叉搁到脚边,“有你在,我信我们能过去。”
“我一个人挡不了太多。你自己留神,见人多就往水里跳。”
“跳水里,水怪咬我。”
“水怪认得你,人不认得你。”
前面洞道收窄。两人把船系在石桩上,跳下去往里走。洞壁上流着光,一亮一暗。空气黏,走一步,心口紧一层。
李承玄站住。
前面站着一排人,衣服整齐,眼睛都不眨。杀气压过来,把洞道填满。
“李承玄。”为首那个咧开嘴,“自个儿钻进来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我今天来讨个公道。”李承玄把剑提起来,“谁也别想拦。”
“讨公道。”那人往旁边啐了一口,“这地方没有公道,只有死人。”
“那你站到死人那边去。”
“死人那边人多,我劝你也来。”
“我先送你过去。”
话没说完,刀已经来了。他侧身让开,一柄剑擦着他的腰过去,风带得衣裳贴住皮。
“好险。”
剑出鞘,光在洞里划了一道。他从人堆里挤,剑走一圈,逼开一片。人太多,肩上、背上先后被划开。
“哈哈。”一个敌人把刀背在肩上,“插翅难逃。”
“别高兴得太早。”李承玄退半步,找空当,“你们围得紧,脚下就乱。”
“乱也乱不到你身上。”那人把刀举起来,“兄弟们,压上去。”
背后有风。
李承玄侧身,一柄剑擦着他的衣裳过去,冷气扫过脖子。
“险些着道。”
他退了两步,脚下的碎石一滑。挨打挨下去只有死,得往前捅。
“往人多的地方捅。”
他把最深的地方那股力顶出来。光在周身转开,气一层顶上一层。
“受死。”
人已经出去了。剑走一圈,风跟着转,一剑一个准,倒地的人一声接一声闷叫。
“怎么可能。”一个敌人往后靠住石壁,声音抖,“他怎么还这么强。”
“他一直这么强。”另一个拖着他往后退,“是咱们看错了。”
“看错?二十个人看着他一个?”
“二十个人,现在还剩几个。”
“别问了。跑。”
“跑得掉吗。”
“跑不掉也得跑。”
李承玄没答。他往前压,脚下不停。
“别退,别退。”有人喊,“退就是死。”
“不退也是死。”
最后一个人倒下去。他站在乱石和血里,浑身是口子,眼睛里全是亮的。
“我做到了。”
“这一地的人,本来也能有别的活法。”
“轮不到我替他们想。他们也没替我留过路。”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把嘴合上。胸口那口气松下来,脑子里站着一个人。
“媚儿,你在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往洞底走。
洞底那个凹里搁着一只铁盒,盒上一道旧封。他掰开封,里头是那叠能证明他清白的纸。
“就是它。”
他把纸攥在手里,指头压出褶。
“谁在背后牵线。”他把纸塞进衣襟,“我总要拉你出来。”
“拉出来之前,先别死在半道上。”
“你听。”
“听什么。”
“上头有风。风里有草味。”
洞口有风。风里带着草味。
伍媚儿站在光里,短剑挂在腰上。
“准备好了?”李承玄问。
“你走前头。”伍媚儿说,“我断后。”
“断后的人最容易被围。”
“被围的人最容易被救。”
两人往山谷里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石头越来越高。走到谷中央,前面立着一块大石。
石头上站着一个人,披风垂下来。他身后站着一片江湖人,眼睛都直着。
“这么多人,都是他领来的。”
“领来的,不一定就是愿意来的。”
“来了。”那人说。
“来了。”李承玄把剑横在身前,“今天,做个了断。”
那人笑起来,笑得很轻。“李承玄,你以为你赢过。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死期这两个字,你今天说得太多。”
“说得多,你就记得牢。”
他手一挥。那些人涌上来,喊声把山谷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