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爪子探出来后,就没再缩回去。
它扒着布包的裂口,一寸一寸往外撑,白毛上沾着黏糊糊的黑液,在台板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台下的看客们依旧在喝彩,仿佛没人看见这骇人的一幕,连那班主唱念做打,步子都精准地绕开了那只爪子,像是在绕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走路。
戴芙蓉没回塔。她立在芦苇荡深处,隔着半塘水雾,将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袖中的指甲新子微微发烫,那是从未有过的异象——不是镜室的青,也不是她自身的红,而是一种浑浊的、如同泥浆翻涌般的暗黄。
塔底传来的闷响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了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沼里发了狂,拼命往上拱。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极其轻微地震颤,仿佛整座小山都是一头活物,正被那闷响从沉睡中唤醒。
“咚——”
又一声闷响,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沉。几乎在同一瞬间,戏台上的布包“砰”地炸开,黑液四溅。
那些液体落在台板上,竟像活物般扭动着,迅速渗入木头纹理,而那只白毛爪子也终于彻底挣脱出来,紧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头颅——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占了半张脸的嘴,嘴里密密麻麻排满了细如针尖的牙。
它没叫,只是那张嘴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与塔底的闷响完美契合,像是在应和某种遥远的呼唤。
戴芙蓉心头一震。她猛地抬头,望向塔顶的方向。
素绢下的青光,此刻竟冲破了绢布的束缚,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直刺夜空,将周遭的云层都染成了诡异的青灰色。
镜室被彻底惊动了。
她不再犹豫,转身朝塔的方向疾奔。这一次,她没再掩饰身形,足尖点过芦苇,带起一片簌簌的声响。夜风灌入耳畔,带来塔底那越来越清晰的闷响,还有另一种声音——极细微的、如同无数只虫子同时振翅的“嗡嗡”声,正从塔底深处往上蔓延。
跑到山脚时,她迎面撞上了一阵腥风。那风里带着浓烈的腐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镜室的青。
她抬头,只见塔身表面,那些历经百年的青砖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种暗红色的黏液,如同汗珠般密布,又在夜风中迅速凝固,结成一层薄薄的、如同血痂般的物质。
塔,在流血。
戴芙蓉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直接跃上塔西的断崖,沿石棱攀援而上。越往上,那“嗡嗡”声越清晰,几乎要刺破耳膜。等她再次站到镜室门外时,那声音已经变成了某种低沉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轰鸣。
门依旧虚掩着,素绢早已不知所踪,镜室的门洞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那面照星镜孤零零地立在室中央。镜面上的青光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如同泥浆翻涌般的暗黄,与她袖中指甲新子此刻的颜色一模一样。
镜面不再是平滑的,而是像煮沸的粥锅,不断鼓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时,溅出几点暗黄色的黏液,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青石板瞬间被蚀出一个个小坑。
戴芙蓉没有靠近。她站在门槛外,目光死死钉在镜面上。那些气泡鼓起、破裂,每一次,都伴随着塔底那沉闷的“咚”声,仿佛镜中与此地,被某种力量强行连通了,成了一个双向的通道。
忽然,镜面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狠狠撞了一下。整个镜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道曾被她划开又愈合的浅纹,此刻再次裂开,而且比之前宽了数倍,暗红色的金属断面暴露出来,却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有暗黄色的黏液从裂缝中缓缓渗出。
“咚——”
塔底的闷响再次传来,这一次,几乎就在脚下。戴芙蓉甚至感觉到,镜室的地面在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顺着塔底的深井,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一路向上攀爬,而它的目标,正是这面照星镜。
她猛地后退一步,右手下意识摸向袖中,却摸了个空。指甲新子不知何时已经滑落,正静静躺在门槛内侧,暗红的光芒彻底熄灭,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苔藓般的暗黄色物质,与镜中渗出的黏液别无二致。
镜面上的气泡突然停了。
所有的声响,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长明灯的火苗都凝固在空中,不再摇曳。
戴芙蓉屏住呼吸,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与某种从镜中传来的、更庞大、更古老的节奏,渐渐重合。
然后,她看见镜面动了。
不是气泡,不是黏液,而是镜面本身,像是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极缓慢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一只生满白毛的爪子,缓缓探出镜面,指甲盖大小,与戏台上那只一模一样。
它扒着镜框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爬。
戴芙蓉听见自己袖口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喀嚓”。
是那枚耳珰。
她抬手去摸,耳垂上空空如也,只剩一点冰凉的湿意。
那枚从未在人前显露的耳珰,竟在她未曾察觉时自行碎裂,化作一缕暗红的烟,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镜室地面的青石板缝隙里。
镜面上的涟漪还在荡。那只爪子已经爬出了半个身子,那颗无眼的头颅左右摆动,密密麻麻的细牙开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与塔底那声闷响,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戴芙蓉没有退。
她盯着那只从镜中爬出的东西,忽然想起杨十三郎那句“镜子是反的”。反的,不只是左右,更是里外。镜中爬出来的,未必是异物,也可能是……饵。
她猛地低头,看向门槛内侧那枚失去光泽的指甲新子。
暗黄的苔藓状物正沿着指套的纹路缓慢攀爬,每爬过一寸,指套便黯淡一分,仿佛生命力正被某种力量抽离,顺着镜框的裂缝,倒灌回镜中深处。
镜室是容器,照星镜是阀门,而她划下的那道伤口,成了虹吸的口子。
塔底那东西拱动的力气,戏台上那只白毛怪的躁动,甚至刑部灰衣人那枚铜铃的震慑,都是在为这一刻铺路——让镜中的“东西”,顺着这道口子,把失去的,一点点拿回去。
她没有去捡指甲新子。
反而上前一步,踏进了镜室。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那暗黄的黏液竟主动避开,在她脚下留出一条干爽的路径,直通镜前。戴芙蓉走到镜前三尺处停下,抬眼,对上了镜中那只刚刚爬出半身的小怪。
它没有眼睛,却像看见了她。那张占去半张脸的嘴猛地张开,细牙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指甲刮过琉璃的嘶鸣。
戴芙蓉没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中指伸直——那里本该套着指甲新子,此刻却空无一物。
她对着镜中的小怪,做了一个极慢的、如同弹灰般的手势。
“去。”
一声轻喝,如同惊雷炸在死寂的镜室里。
镜面上的涟漪骤然凝固。那只小怪的动作僵在半空,白毛根根倒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死在原地。紧接着,它身后的镜面猛地凹陷,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从背后攥住了它,狠狠往回一扯——
“嗤!”
小怪被硬生生拽回镜中,镜面剧烈震荡,暗黄的黏液四溅,溅在戴芙蓉的裙裾上,瞬间蚀出几个细小的孔洞,却未伤皮肉分毫。她体内那缕心口血养着的符纸微微发烫,将邪祟挡在了一线之外。
镜面疯狂翻涌,像是一锅被搅乱的泥浆。戴芙蓉看见,在那浑浊的暗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退去,缩回镜底最深、最暗的角落,连同塔底那连绵的闷响,也在一息之间变得遥远、微弱,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淤泥隔绝。
只有镜框上那道裂缝,依旧张着口子,暗红色的金属断面暴露在外,却没有再渗出黏液。裂缝边缘,青铜皮缓慢蠕动,却不再愈合,而是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半开半阖的状态,像是一只睁不开也闭不上的眼。
戴芙蓉退后一步,低头看向地面。那枚指甲新子已经彻底失去了暗红的光泽,变成了一截灰白色的、如同枯骨般的指套,表面的苔藓状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剥落。
她弯腰,拾起它,握在掌心。指套冰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触手只余粗糙与死寂。
“催得越急的宴,菜越馊。”她重复着这句话,这一次,声音里没了冷笑,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
她转身走出镜室,没有回头。
塔外,夜风依旧。秋荷戏台方向的锣鼓声早已停了,水面上一片死寂,连乌篷船的轮廓都看不见,仿佛那场戏从未开场。
只有塔身青砖缝隙里凝结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提醒着她,这场局,才刚刚开始。
戴芙蓉走到断崖边,望向山脚。那里,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正顺着小路缓缓而上,灯光昏黄,摇摇晃晃,像是一只不肯熄灭的眼。
她认得那灯笼——是朱树巡塔时提的那一盏。
可朱树此刻,分明应该在塔腰那间旧档屋里,翻那本拨付簿。
她眯起眼,看着那灯笼越晃越近,灯笼纸上,隐约透出一个扭曲的、不属于人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