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树把算盘搁在膝头,拨子咬着齿,一粒一粒地归位。
八百年。
八百年照星镜的维护账目,从第一笔拨付记到最后一笔签收,他翻了三遍。每一笔支出、每一次拨付、每一个签收人,凡能标红的,全标了红。朱墨洇在纸面上,像一道一道血痕,从纸头拖到纸尾。
他拨完最后一粒算珠,手指在算盘边框上敲了两下。
齐了。
杨十三郎从廊下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枚小镜,镜面蒙着灰,看不出什么名堂。他低头看朱树膝上那叠册子——厚厚一沓,纸边磨毛了,最上面一页的朱墨还没干透。
多少笔?
二万一千一百零三笔。朱树把册子合上,掌心压着封皮,每一笔都能对上人、对上银、对上时辰。最早的追溯到天禧三年,最晚的——他翻到最后一页,指腹点了点末尾一行,上月十五,苟老三签收,三斤灯油,说是照星镜用的。
杨十三郎接过册子,没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那行字——照星镜维护总账·天禧三年至景和元年,字迹是朱树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刻上去的。
然后他把册子直接塞进怀里,贴着小镜放好。
册子贴着镜面,纸页硌着铜背。
证据链,够定他八百年。杨十三郎说。
朱树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哗啦啦地滚了一圈,又归零。
差四笔。他没抬头,更早的,天禧三年之前的。我够不着——那几笔不在烂柯山,在英烈冢的陪葬档里,苟老三锁着,钥匙在他枕头底下。
杨十三郎的手按在怀里,隔着衣料摸到册子的棱角。
够用了。
朱树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低头看杨十三郎:剩下四笔,等进了英烈冢再翻。不急。
不急。
朱树走到廊边,手搭在栏杆上,往锁律塔方向望了一眼。塔顶的红绸已经挂上了,风一吹,绸子哗哗地响。
塔那边快好了。他说。
杨十三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接话。
他把册子往怀里又按了按,让它贴紧小镜。账和镜放一起——证据和证物不分开。
朱树拨算盘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四路并进,他背对着杨十三郎,声音平平的,我这一路,齐了。
……
朱临蹲在锁律塔底,面前摊着十二根案骨。
骨色灰白,长短不一,最粗的那根有小臂那么长,最细的像根筷子。每一根表面都带着细密的纹路,像年轮,又像血管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他一根一根摸过去,指腹沿着纹路走,像在认路。
塔基是青石,石缝里灌过铁水。他自言自语,声音闷在塔底的阴影里,案骨插进去,得顺着铁水的纹走,不能硬来。
他挑出最粗的那根,两手握住,对准塔基东南角一道旧缝。
缝口窄,案骨尖端卡住了。
朱临没使劲,把骨抽出来,换了个角度,又试。这次尖端滑进去了半寸,骨身微微颤了一下——像活物被扎进了什么要害,本能地缩了缩。
他停手,等那股颤劲过去。
别怕。他说。不是对骨说的,也不是对塔说的,像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两手慢慢往下压,一寸一寸地把案骨送进石缝。骨身进入塔基的那一刻,塔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口老钟被人在钟壁上敲了一指节。
第一根,入。
朱临没停,第二根、第三根,沿着塔基一圈排开,每根之间隔了七寸。他插得很慢,每插一根就停下来听一听塔身的反应——嗡鸣声从低沉变尖细,像什么被拉紧了。
插到第七根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累,是案骨在烫。灰白色的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粉,像花瓣要开之前的颜色。朱临咬着后槽牙,把第七根按到底,指腹被烫出一道红印。
忍一忍。他低声说。
第八、第九、第十。
第十一根插进去的时候,塔顶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照星镜的镜框被风吹得磕在石座上,像是回应。朱临抬头看了一眼塔顶,又低下头,把最后一根案骨对准西北角那道最深的缝。
这根最细。
细骨入深缝,比粗骨难得多。他一只手扶着骨身,一只手在塔基上摸了摸,找到铁水灌入时留下的毛细纹路,顺着纹把骨尖送进去。
骨身进入塔基的瞬间,十二根案骨同时微微一震。
塔身的嗡鸣声变了——不再是被拉紧的声音,而是被撑开的声音。像一把伞在骨节里撑开,每一根案骨都是一根伞骨,撑住了塔基内部的某个结构。
花香。
很淡,从塔基石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真的花香,是案骨本身散出来的气息——像晒干的白芷,又像陈年的檀灰。这股气息顺着塔身往上爬,钻进星路通道,和照星镜的牵引力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对冲,星路通道的牵引力肉眼可见地弱了。
朱临把手从塔基上收回来,掌心全是汗。他蹲在原地没动,耳朵贴着塔基石面,听着里面案骨和星路互相较劲的声音。
弱了三分。
他拍了拍塔基上的土,土里还带着案骨烫过的余温。
能撑一个时辰。
站起来,膝盖又咔哒响了一声。他没揉,低头看了一眼十二根案骨露在外面的部分——灰白色的骨尖齐齐地排列在塔基周围,像十二颗牙齿咬住了什么东西。
塔外传来一阵哨声,远远的,只有一个音,拖得长长的。
朱临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两息。是朱风在塔顶试哨,调子还没吹全,只有一个起音。
他辨认出那是四哨里塔顶位的起手——短促,偏高,像鸟掠过水面时翅膀带起的那一下。哨声穿过星路通道的时候微微变了形,被案骨的花香裹了一下,尾音拖出一丝甜意。
朱临听完,脚步又动了,没回头。
他知道朱风在告诉他:塔顶就位了。
那就够了。
他转身往塔外走,袍角扫过最边上那根案骨,骨身又颤了一下,花香浓了一瞬,又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