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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进门后,最先看见的不是安建南,反而是另外三道熟悉的身影。

三家奴正齐刷刷跪在地上,听见有脚步靠近,却连头也不敢抬,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趾高气昂。

他们的裤脚浸满血迹,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衫便在这跪着了,看上去鲜红一片,颇为凄惨。

“来了?”

正堂中央,安建南背着身,徐徐道。

“父亲。”

“安大人。”

安依雪与林逸之一同行礼。

“呵呵……”

安建南突然发出一阵不明所以的呵笑,缓缓转过身道,

“贤侄客气了,叫我安伯伯便好。”

“?”

林逸之差点没绷住表情,又不敢怠慢对方,赶忙再次行礼,“安……安伯伯。”

安建南满意地微微颔首,目光又越过了林逸之,转向后边跪着的三位,淡淡道:

“你们三个,可知罪?”

“小的知罪,知罪!求老爷开恩!”

阿大立刻连连叩首,涕泗横流,方才被林逸之鞭打时都没露出这般恐惧之色。

尽管安建南的语气毫无波澜,但他在安府干事多年,可太清楚安建南主动问罪的严重性了。

“你知何罪?”安建南斜眼瞥着他们三个,继续道。

“小的……小的不该擅自顶撞贵宾!惹得大人们骑虎难下……”

阿大哆哆嗦嗦着,磕头磕的更快了,似是想以这种方式博得安建南的同情。

怎料,安建南却是回敬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仅是如此吗?”

此言一出,三家奴登时吓得面如死灰,纷纷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你们在老夫眼皮子底下欺行霸市,打着老夫的旗号为虎作伥……”

安建南捋着胡子,无喜无悲,仿佛在说一件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此般种种,你们当真以为,老夫不知道吗?!”

“!!!”

三家奴吓得差点直接瘫倒在地,赶忙把头磕得震天响,“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那点伎俩,岂能瞒得过老爷……

小的该死,该死……”

安依雪望着这三条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家犬,心底忍不住感慨。

自己连使唤都使唤不动的下人,却被父亲三两句话吓成了这样。

这便是自己与父亲的差距吗?

“早年,我老夫初到浔阳,路过了江州团练,当时只当你们心性不坏,还手脚灵活,能吃苦,便把你们安排进了县衙……”

安建南徐徐说着,倏然话锋一转,

“可惜,花花世界迷人眼,你们进了浔阳城,生活安逸了,心性也渐渐变了,人一旦忘了根,便会无恶不作……

想来,老夫也不是没有隐晦提醒过你们,还特意把你等安排到雪儿身边,想让她约束约束你们。

唉,可惜,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小的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三家奴知道这回一切都完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麻木地磕着头,奢望能少点惩戒。

林逸之在旁默默观看着这一幕,心底暗暗琢磨着安建南的用意。

“林贤侄。”

“嗯?怎么了安大……安伯伯?”

“依你高见,此等恶徒,该当何罪?”

“……”林逸之微不可察地凝了凝眸,失笑道,

“此为安伯伯的家事,晚辈一介外人,不明府规,自是不敢妄言。”

“你小子,还是这么滑头……”

安建南不禁哑然,又转过身,背对着三家奴,缓缓道,

“若按府规,你等欺行霸市,影响甚恶,当罚重板八十,再逐出安府……”

闻言,三家奴大惊失色,痛哭流涕道:“老爷!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开什么玩笑,八十大板?给他们两条命都不够用的。

“不过……念在你们跟了我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造此大孽,也怪我管教不周。”安建南不紧不慢道,

“皮肉之罪还是免了,既然你们今日冒犯了凌大人,就罚你们去凌府告罪,任其发落,此生不得再踏入安府半步……”

“老爷!”

阿二大惊,若是没了安建南的大旗,他们在浔阳城仇家众多,今后哪还能有命在?

阿大却一手拦住了他,深知以安建南的秉性,这已然是网开一面了,再次重重地叩了三下头:

“谢老爷开恩,老爷收留之恩,小的此生难忘!”

见老大已做出表率,阿二阿三自知无可挽回,只得目含热泪,也跟着叩谢了三下,三人便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林贤侄,此番处理,可还满意?”见三人已然走远,安建南这才缓缓开口。

“安伯伯赏罚分明,晚辈受益匪浅,又岂有不满意之说?”

林逸之赶忙回道,心道这安建南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先是突然让自己改口叫安伯伯,又当着自己的面,处理了与自己结怨之人……

安建南的连番示好,反而让林逸之更不安了。因为他深知,对方绝不会平白无故与人恩惠……

“呵呵……你这小子,人不老实,说话倒是老实得很。”

安建南调侃了句,又问向安依雪,

“雪儿,你的看法呢?”

安依雪柳眉微颦,不解道:

“父亲,雪儿有一事不明。”

“何事?”

“嗯……阿大他们在府上做事多年,定然窥见过不少府间密辛,父亲就这么放他们去凌府,

万一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岂不会……授人以柄?”

闻言,安建南不禁哑然:

“雪儿还是那么容易多想,不过是三个杂役而已,能接触到甚么密辛?

何况,凌家素来小肚鸡肠,对付这三个不识抬举之人,想来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那……好吧。”

安依雪抿了抿唇,又略显幽怨道,

“所以父亲,你其实早就知晓他们那些恶行了?那为何还要视而不见,加以纵容呢?还要把他们安排给我……”

“这不是相信雪儿能管教好他们吗?”安建南微笑道,

“至于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若当真两袖清风,这浔阳城万千百姓,又有何人会惧我?

哦对,如此这般,倒是会惹得同僚忌惮……”

林逸之听得微微皱眉,虽然不是很认同这个观点,但还是知趣地保持了沉默。

“这和经书上说的不一样!为官之道,就该心系百姓,造福一方!”安依雪不服气地叉着腰。

“好了好了,我喊你们来,可不是为了要处置这三个杂碎……”

安建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撇开话题道,

“别忘了,今天的重点,在林贤侄身上。”

“……我?”林逸之突然被点名,顿感不妙。

“正是。”

安建南一挥袖袍,眯眼望着林逸之,嘴角微扬,

“林贤侄,我欲招你为婿,不知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