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无名小村,如黑云般隐没在山丛中。
它不似繁华的浔阳城,就算再晚的天色也会留几盏灯火。
它总是一入夜便陷入漆黑的深眠……除了今天。
李家竹院,今夜灯火通明。
“儿啊,到底……到底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李娴泣不成声,连敷草药的手都控制不住在颤抖。
她花了半个时辰才勉强清理完林汐身上的伤口,才勉强能止血……
可想而知,对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望着正躺在床上,嘴唇腊白的林汐,她只觉心痛欲裂。
平日里素来温文尔雅的李娴,此刻已完全失态,一只手在眼睛上胡乱擦着,丝毫不在意指头沾上的血污弄脏面庞。
她颤颤巍巍地握起林汐的手,捂在自己脸上,那只小手冷得刺骨,她却恍若无感,只是心疼地望着对方。
“好冷,好冷……”
那双娇嫩的薄唇正不安翕动着,时不时发出些许不知其意的梦呓,
明明已经拿出了冬天才会用到的厚被子,盖了整整三层,可那手心的小手仍被冷得发抖。
但她的额头却烫得厉害,显然正发着高烧,玉肌渗出的冷汗已把床褥湿透。
“傻孩子,你……你到底是受了多少苦……”
李娴肝肠寸断,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又轻轻伏上前,把耳朵凑到林汐的嘴唇上,试图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林汐发了高烧,意识朦朦胧胧,似乎还做了噩梦,下巴不安地晃动着,嘴里偶然传出几声喃喃自语:
“师弟,师弟……”
“……逸儿?”
李娴一愣,而后瞬间红了眼眶,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句
“是他干的?好,好……
好你个林逸之,枉我平时那般待你,没想到竟养出这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她轻轻把林汐小手放下,又轻轻把它藏回了被子里,
眼神中原本的慈爱与心疼已完全被滔天的杀意取代,手上青筋几乎要破腕而出……
好啊,很好……
敢欺负我家汐儿?
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林逸之!你若今天不能给我一个交代……你也别想苟活在这世上了!!
李娴喘着粗气,目光逐渐落向墙角的镰刀……
三更,村口。
乡野早已没有行人,各户人家也早已熄了烛火,整座小村都沉入酣眠。
而此刻的林家大门口,却赫然出现了一个拖着镰刀的身影,在清冷月光的照射下,长发散乱,宛若厉鬼。
“咚咚咚——!!”
陡然,一阵沉重的砸门声轰然打破了寂静的小村,吓得枝头飞出了一群栖鹊,盘旋在空中吱呀乱叫。
“姓林的,给我出来!”
李娴一边砸着门,一边怒吼道,声音嘶哑得吓人,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文静模样?
“再不开门!我自己开!”
暴怒的李娴直接一刀砍在柴门上,柴门顿时发出尖锐的哀嚎声。
“来了来了,哎呦娴妹,何事这么着急啊……”
门后传来林宏文(林逸之他爹)渐渐靠近的叫苦声。
李娴这一嗓门着实厉害,不知喊醒了多少人,反正半个村的人家都点起了灯光,纷纷打开窗子,好奇地往这瞧。
“我着急?我再不着急,我娘俩等着被你们林家害死吗!!”
李娴暴怒道,又是一镰刀砍了上去,柴门顿时木屑飞溅。
“娴妹,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半梦半醒的林宏文终于赶到了门口,一开门,一道明晃晃的刀光便砍了上来,吓得他瞬间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顿时吓醒了:
“娴娴娴娴妹……你你你你干啥呢!!”
“娴妹,别冲动啊!有话好好说!”
跟在后边的薛恬也吓坏了,赶忙冲上前拉住李娴的手,把镰刀拿了下来。
见一刀劈了个空,李娴还没解气,死死瞪着地上的林宏文,眼睛像是要喷火:
“问我来干什么?我倒想问问,你们林家的汉子想干什么?!”
“娴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呢?”
林宏文那可是太冤了,林逸之干的破事,他哪知道啊?结果还被人半夜拿个砍刀砍上门。
“好!你还想包庇他是吧?我告诉你!今天若是不能给我个说法!我就和你同归于尽!!”李娴眼睛瞪得仿佛在冒火。
门外,众乡亲们哪见过这等新鲜事啊?
素来相好,形同一家的林李两家突然闹这么一出,说要不死不休?
这么乐的事,他们自然不能错过。
这不,一个个连觉都不睡了,纷纷自觉地搬来竹凳,摆成一排,坐在门口吃瓜。
“哎呦,娴儿噢,你可别吓我……”
林兆文(林逸之的爷爷)也被吵醒了,正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赶了过来。
望着提着镰刀,满脸怒火的李娴,和躺在地上哭丧着脸的林宏文,这位花甲老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林叔……”
见自己名义上的养父终于到来,李娴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一把投入了对方的怀抱。
“哎呦,娴儿,你这是做什么?多大的人了,别哭啦,有什么委屈,说出来便是,老夫替你主持公道!”
都说小女儿是老父亲的心头肉,李娴自幼被托付给林家,一直被林兆文视如己出,万般疼爱,
如今见素来要强的她竟哭成了这样,林兆文心疼得心病都要犯了。
“呜呜呜……林叔,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汐儿她被欺负得好惨呐……”李娴抹着眼泪,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什么?!谁敢欺负汐儿?谁!”
林兆文苍老的面容上顿时杀意盎然。
与林逸之那个便宜孙子不同,林汐自幼乖巧伶俐,嘴甜聪颖,林兆文是对这宝贝孙女疼爱得不得了,
如今一听竟有人敢欺负林汐,只觉自己瞬间年轻了四十岁,恨不得去和人拼命。
“呜呜……是,是他……”
李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手指了一下林宏文。
林宏文大惊,指着自己,不可思议道:
“我?欺负汐儿?!”
“什么?!是你这狗东西敢欺负我家汐儿?
我就知道,你这不肖子狼心狗肺,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藏不住了!今天我就清理门户!”
林兆文一把捡起镰刀,怒气冲冲地冲向林宏文。
“诶诶诶父亲,还没问清楚呢……”薛恬吓得花容失色,赶忙再次上前阻拦。
“还需要问清楚?看我先废了他两条腿!”林兆文压根不吃这套。
另一边,终于大喘气结束的李娴,又断断续续地哽咽道:
“是,是他,他的儿子,欺负汐儿!”
“?!”
拿着镰刀的林兆文顿时一愣,下一刻便再次瞪起了眼,
“好你个臭小子!养出个白眼狼!看我不废了你第三条腿!”
“别,别啊……今晚这腿是非废不可了吗……”薛恬更慌了,眼咕噜一转,急中生智道,
“那个,爹啊,娴妹方才说汐儿受了伤,咱们还是先去看看汐儿吧,那个才是要紧事。”
“噢对对对……”
林兆文面色骤变,当即丢下了镰刀,连拐杖都不带了,直接往李娴家踉踉跄跄地小跑去。
“过会儿再收拾你这臭小子!”
他出门前还不忘丢下了句。
薛恬暗暗松了口气,又无奈地挽住了李娴:
“娴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姐姐……”李娴红着眼,委屈地看着对方,啜泣道,
“你家好儿子可把我闺女害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