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梧没有管那些退走的人，他转头看向江清禾，目光像第一次真正看着她
“他怎么会在这里？”杨梧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为什么进的境天，你知道吗？”
江清禾站在炎阙身旁，沉默了很久
“应该是为了妄空”
杨梧的眉头猛地拧紧：
“妄空？他一个人跑进来，就是为了找那个秃驴？他疯了吗？”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更沉了几分
“……为什么是妄空？”
江清禾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抬起眼，目光像穿过了眼前这片焦土，穿过了很远很远的岁月
“炎阙的妹妹，很多年前，被妄空度化了，自那之后，她就再没有回来，焚天战族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可炎阙一直记着，他恨妄空，不是一天两天了…”
杨梧站在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一动不动，江清禾身后，秦婆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江清禾没有看秦婆，继续说道：
“我当初与你们走得近时，查过你们，这桩旧事，我早就知道，我也早该想到，他那样的人，迟早会去找妄空拼命”
“你早就知道？”
杨梧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焦土寸寸碎裂，他周身的气息像被一把火点着了，那股蛮横的力量再也压不住，轰然朝外一荡！
江清禾身后的秦婆面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挡在江清禾身前，可杨梧只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眉心的道目虽未完全睁开，可那一道目光已如从遥远岁月尽头射来，秦婆只觉神魂一紧，整个人被那道目光钉住了！
她是三源祖尊，是璇玑阁成名已久的老牌下位尊，可这一眼，竟让她生生后退了半步，脸白如纸
她从未在一个年轻辈修士身上感受过这样的压迫感！
“秦婆”
江清禾伸出手，轻轻地搭在秦婆肩上，将她拦下，她看向杨梧，目光依旧是平静的
“这是他的事，也是我们的事，别牵连旁人”
杨梧没有看秦婆，他死死盯着江清禾，眼眶都泛了红，那不是泪，是火！
“你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
“你既然早猜到他会一个人来找妄空，你为什么不拦他？为什么不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当初在弥天境里说好一起走下去，你却瞒我，他是我兄弟！是那个在酒楼里跟我对骂，跟我打得鼻青脸肿的王八蛋！你明明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把他当朋友，你就是这样当的？！”
他的声音越吼越大，整片凹坑都在他的吼声中微微震颤！
苍决和苍牙站在他身后，脸色都极其难看，他们从没见过杨梧这般失控
江清禾站在杨梧对面，一动不动，她的脸色苍白，但却没有其他情绪波动
她等杨梧吼完了，才轻轻地说道：
“炎阙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他妹妹的事，他既然不说，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他不想连累你，不想把焚天战族和佛界的恩怨，带到我们身上”
“他选择一个人，是因为他只想一个人，而我能做的，只是替他守着这个秘密，你怪我，也好，可若是让你知道了，你能做什么？你会在符城就拉着妄空同归于尽吗？”
杨梧张了张嘴，像想骂，最终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沉默片刻，他闭上眼，很久没动，再睁开眼时，那点暴怒还在，但已不是烧得那么凶了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身，轻轻地走到炎阙身旁，蹲下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具焦骨抱起来
“走”
杨梧开口说了一字，然后他抱着炎阙，朝荒原边缘大步走去，苍决和苍牙对视一眼，沉默不语地跟了上去
江清禾站在原地，看着杨梧的背影走出很远，才轻轻地转身，对秦婆和小简说：
“我们也走吧…”
同一时刻，距离杨梧等人不远处的一片符箓天地中，孔嘉带着孔瑜踏入大简祖符箓所在的地界中
当二人踏入那方天地，像有人把天地间所有颜色都收走了，那里的天地像一块幕布，被水洗了太多次，什么颜色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无”
无色天，这便是那张祖符箓所在的地界
孔嘉站在无色天的交界处，手中玉扇“啪”地一合，他极少露出失态之色，可眼前这片天地确实超出了他的料想
大简祖符箓的领地，竟不是他猜测中的星宇苍穹，也不是某种坍塌的破碎源头，而是一整片被人从“色相”中剥离出来的广袤天地
这里没有灰，没有白，没有黑，甚至没有“透明”，这里只有“无”，那种无，比黑暗更可怕
黑至少还压着人，让人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可这里连“身处何地”的感觉都没有了，生灵在这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孔瑜站在孔嘉身后，手指捏着其袖口，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
“孔大哥”
孔嘉侧过脸来看她，他看见孔瑜的眼睛在疯狂眨动，随后他伸出手，在其眉心轻轻地点了一下
一道温和的力量从孔嘉指尖化开，没入孔瑜额间，后者才慢慢放松下来
“别用神识去碰这里的东西”
“这地方会把生灵的感官一点一点吞掉，你只看，别去感受”
孔瑜点点头，抓着孔嘉袖口的手又紧了一分，两人开始朝无色天深处走，路是有的，可路没有颜色
孔嘉走得很稳，孔瑜跟在他身后，几乎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也不敢多踏
他们走了约莫半柱香，遇到了第一拨人
那是一支从西面斜插过来的队伍，人数不少，足有七人
为首的是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他身后六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修为参差，最高的三源地境，最低的只有一源地境
七人也看见了孔嘉，为首的男人扫了孔嘉一眼，目光在孔嘉脸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刻，男人侧过身，对孔嘉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孔嘉没有多说，也是回应地点了点头
两拨人无声擦过，孔瑜听见那队伍中有人小声地说了句：
“那是孔王殿的…”
另一人低声应了一句什么，但很快就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