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誓者的圣所。
戴因斯雷布站在圣所的废墟之中,目光落在残破的石柱上,沉默不语。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在想事情吗?”
他回过身,看到了那位白衣少女。“你是…哥伦比娅小姐。我看他们都这样叫你。”
“是的。这件事很有趣呢…你是一出生就叫戴因斯雷布对吗?”哥伦比娅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嗯。看来,你的名字得来不易?”戴因斯雷布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关于这一点,我和你们的定义不太一样,所以我也不确定这个叫法能不能称作名字。”哥伦比娅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着远方。“大家都这么叫,我就接受了。过去我总是这样,对一些事的发生见怪不怪。”
她继续说道:“一个称呼,它背后的由来,人们说这个词语时包含的心意…我以前不常关注这些,算是不足之处。”
“第一次见面我就隐约感知到,你有别于普通人。”戴因斯雷布说。
“是因为你拥有漫长的生命与丰富的见识吧。”哥伦比娅轻声回应,“戴因斯雷布先生,你闲暇时会思念坎瑞亚吗?”
戴因斯雷布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很难回答。我梦见过往事,很多很多次。有时在梦里与人厮杀,有时又只是倒在地上。”
“过去太久,好像已经很难想起那个时代的快乐了。”
“憎恶的情感,比喜欢和爱更长久吗?”哥伦比娅问道。
“我不愿用这种理由来为自己开脱。我只是把握不住那些美好又虚幻的东西。”戴因斯雷布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雷利尔的事,我很感谢。托你们的福,我才有幸得知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不用谢。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朋友…哈。”戴因斯雷布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他背叛了我,我也从未真正明白他的痛苦和困境…我们算什么朋友?”
“那,你要和我们一起战斗吗?”
“我…”戴因斯雷布语塞了。
“你看。这说明你还在犹豫,你已经不能像原来一样看待他的行为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任何人站在你的角度都会感到为难。我能明白。”哥伦比娅的语气很柔和,“说来,最近我理解一件事的角度变得宽广了呢。原本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如今看来都很难得。”
“听说你已脱离愚人众,但有的执行官还在帮助你。”
“嗯。”
“过去总以为这些都是执行官之间最基本的互相帮助,直到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还被通缉…”哥伦比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到了这一步,她们还在帮助我。说明我过去的认知并不正确。”
“怎么看都是把你当朋友了。”
“我感到了一点点愧疚。为自己不懂得这些事物的珍贵…而愧疚。”哥伦比娅看向戴因斯雷布,“此时此刻正在愧疚的你,和我有着一样的心情。所以我想,一起聊聊也不错。”
她忽然笑了笑。“你发现了吗?荧和派蒙正在不远处听我们讲话。”
“哈,要不要打个招呼?”
“好的。”哥伦比娅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石柱挥了挥手,“你们好。”
“呜呃!被抓到了!”派蒙一下子从柱子后面飞了出来,在空中手足无措地乱晃。
荧和左钰也走了出来,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只是有些担心你们…”
“令你们担心,我很抱歉。”戴因斯雷布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左钰看着他,平静地开口:“你所认识的雷利尔,他的灵魂早已在深渊的侵蚀下破碎不堪。如今驱动那副躯壳的,只剩下憎恨与执念。为他带去终结,或许才是对你们过往友谊的最后尊重。”
戴因斯雷布沉默地听着,眼神变幻不定。
“对付雷利…不,猎月人的事,我会认真考虑。给我一点时间。”他最终说道。
“真的吗?那大家都会很感谢你的!”派蒙高兴地说。
“不必。这些本也是我迟早需要面对的问题。”
“没关系,那也不影响人们感谢你。”哥伦比娅说,“收下这份感谢吧,然后想一想,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
戴因斯雷布看着他们,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前往约定地点希汐岛
“时间差不多了,到约定地点跟大家碰面吧!”派蒙看了看天色,催促道。
荧、派蒙和左钰来到希汐岛的海岸边,菲林斯已经站在那里,眺望着海面。
“啊,你来得比我想的还早一些。”菲林斯转过身。
“菲林斯到很久了吗?”派蒙飞到他身边。
“就比你们稍早一些而已。趁现在做些思考。”
“是担心接下来的战斗吗?”派蒙问。
“恰恰相反,是在回味过去的战斗。”菲林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在被执灯士唤醒前,我已有许多年不曾提起武器。战斗于我,理应是件遥远的事。”
“但这些日子与狂猎作战令我明白一个道理…我似乎也无法在绝对的和平中生存。”他握了握拳,“火焰的躁动,昭示着我心底某处仍留有对铲除憎恶之物的渴望。”
“但听起来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呀。”派蒙说。
“我也这么想。”荧表示赞同。
左钰看着菲林斯身上重新燃起的斗志,说道:“沉睡的意志需要一个目标来唤醒。对你来说,守护这片土地就是最好的目标。”
“若是在过去,对一个想要长眠的妖精来说,这绝非善事。”菲林斯笑了笑,“但在今天,这确实是一件好事。而我很高兴能与你们一同执行这件好事。”
这时,菈乌玛也走了过来。“你们已经到了呢。”
“菈乌玛小姐。”
“休息得如何?”派蒙关切地问。
“并不算非常好,我难免有些紧张…但请放心,睡眠量还是充足的,不会引起任何问题。”菈乌玛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等会儿要辛苦你们了。”荧说。
“千万不要客气。”
左钰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柔和的金色光芒,他将这团光芒轻轻推向菈乌玛。光芒融入她的身体,让她精神一振。“圣光术。可以缓解你的疲劳。”
菈乌玛惊讶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感激地向左钰点了点头。
“奈芙尔,我们在这里!”派蒙朝着远处走来的人影挥了挥手。
奈芙尔快步走来,她手中的棋盒正散发着不详的黑气。
“东西都送到了。”荧向她报告。
“备案也已经启动。”
菲林斯补充道:“爱诺小姐托我带口信给各位,伊涅芙小姐会保持高度警戒状态巡视主战场外一切需要保护的区域,机动支援。”
“爱诺小姐本人则会带着她的最新力作,从远处支援我们。”
“很好,辛苦大家了。”奈芙尔点了点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棋盒的状态变得有些不稳定…”派蒙看着那不断震动的盒子,有些害怕。
“就快困不住他了。接下来,我们随时可能进入战斗。”奈芙尔的语气很凝重。
“与其被动,还不如抢夺先机。”菲林斯沉声说。
“我也这么想。”奈芙尔的目光扫过众人,“派蒙,快躲好。”
“我、我明白了!荧,左钰,你们千万要小心啊!”派蒙立刻飞到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
“我会的。”荧回答道。
她亮出了剑刃,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转,严阵以待。左钰站在她身边,双手之中,深紫色的暗影能量与金色的圣光交织盘旋,随时准备出手。整个海滩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菈乌玛的声音在紧张的空气中响起,清晰而坚定。“战斗开始之后,各自到指定地点就位。”她环视着每一位同伴,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各位,让我们全力迎战吧。”
奈芙尔紧握着手中躁动不安的棋盒,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准备好了吗?”
众人齐声回应,声音汇聚成一股力量。“开始吧。”
话音刚落,奈芙尔猛地将棋盒掷向空中。盒子在半空爆开,但从中涌出的并非禁锢之力,而是一道猩红色的裂隙。裂隙如同怪物的伤口,在空间中撕裂开来,一只长着利爪的巨大手臂从中探出,紧接着,猎月人雷利尔那被深渊扭曲的身影完全显现。
“虫豸的伎俩,我已见识过。”他的声音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蔑视,仿佛在看一群蝼蚁,“现在,这无趣的屠戮还将继续。”
“谁是赢家还不一定呢。”奈芙尔冷哼一声,双手已结好新的印记。
猎月人没有理会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远方的月亮上。“你们,不过是我击坠月亮前刹那的消遣。”
他话音未落,身影便化作一道黑影,直扑向奈芙尔。荧立刻横剑挡在前方,左钰则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圣光结界”瞬间在三人面前展开,挡住了猎月人的突袭。
“注意躲避!”奈芙尔高声提醒。
“知道了,你也是!”荧回应着,手中的剑刃光芒大盛。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光束从远方的旗舰射来,精准地击中了猎月人的后背,炸开一团绚烂的火花。
“我也来帮忙!尝尝这个!”爱诺兴奋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
猎月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一个趔趄,发出一声不悦的闷哼。“哼!”
他似乎被激怒了,身体周围的黑雾翻涌,身影在雾气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完全消失不见。
“由月而始,由月而终。”他空洞的声音在整个海滩上回响。
“他隐身了!”派蒙紧张地喊道。
“月亮会庇佑你们。”菈乌玛的声音及时响起,她双手合十,开始低声咏唱古老的祷歌。随着她的咏唱,一缕缕柔和的月光洒下,在沙滩上勾勒出淡淡的、移动的痕迹。
“跟着月光的指引!”菲林斯手持一盏古朴的提灯,紧盯着那些痕迹。
就在一道痕迹突然加速冲向荧的瞬间,菲林斯大步上前,将手中的灯火猛地照向那个方向。灯光所及之处,猎月人模糊的身影被迫显现出来。
“你能看到我。”猎月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他看向菲林斯手中的提灯,又看向咏唱的菈乌玛,眼神变得更加冰冷。“维瑟弗尼尔,你的预言何时兑现?”
左钰没有给他继续隐藏的机会,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由奥术符文构成的眼球图案。“奥术之眼。”无形的波动扫过整个战场,猎月人身上最后一丝伪装也被彻底剥离,他的身形在众人眼中变得清晰无比。
“不净之魂,你的逗留毫无价值。”菲林斯沉声喝道。
“哼…英雄游戏到此为止。”猎月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他身上的深渊气息猛然爆发,形成一道漆黑的屏障,将战场分割开来。“从谁开始好呢?首先,碍眼的东西…一同滚开!”
菈乌玛和菲林斯被一股巨力推开,瞬间被隔绝在屏障之外。
“呜!”
“糟糕,被隔断了!”荧惊呼一声,她发现自己、奈芙尔和左钰被困在了屏障内,与其他人完全失去了联系。
“你怎么样?”左钰扶住险些摔倒的奈芙尔。
“奈芙尔!其他人呢?”荧焦急地问。
奈芙尔稳住身形,看着外面模糊的人影,沉声说:“似乎被阻隔在屏障外了…看来他对我们意见很大。”
“我说过,知道太多的人从来不被允许活下去。”猎月人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响,充满了杀意。
“话是没错,但还没完呢!“奈芙尔毫不示弱地回敬道。
通讯器里传来菈乌玛断断续续的声音:“…旅行…奈芙…你们突然被隔…现在怎…样?”
“菈乌玛!听得见我说话吗!”荧大声回应,却只听到一阵杂音。
菲林斯的声音也紧接着传来:“坚持住!我们…”
“吵闹。”猎月人冷哼一声,屏障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荧握紧了剑,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消失了,但至少可以确定,我们还在原来的位置。)
(首先,集中精神。回忆我们的作战计划,记住我最重要的任务。)
(拖延时间…我必须拖延足够长的时间,直到那一刻到来。)
猎月人不再废话,他猛地冲上天空,周身的深渊力量凝聚成一颗巨大的黑色能量球,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他要攻击了!”奈芙尔喊道。
“交给我!”荧立刻行动起来,她按照计划,迅速从周围的环境中汲取了三股散逸的月矩力,在三人面前形成了一面银色的护盾。
黑色的能量球轰然砸下,与护盾激烈碰撞。护盾坚持了片刻,便在一声脆响中彻底碎裂。
“糟糕,护盾碎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荧被冲击波震得后退了几步。
“别逞强!”奈芙尔立刻上前,准备用棋盒的力量进行防御。
猎月人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再次飞上高空,凝聚起比刚才更加庞大的力量。荧再次尝试汲取月矩力,但这一次,猎月人的攻击速度更快。
奈芙尔心中一横。(该死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她将棋盒的力量催动到极致,试图用禁锢之力锁住猎月人的行动,但那力量刚一接触到猎月人,就被他身上狂暴的深渊气息轻易挣脱。
巨大的能量球如同陨石般坠落,瞬间吞没了来不及防御的三人。
强光和冲击过后,周围的景象仿佛变成了黑白两色。奈芙尔感到一阵剧痛,视线被温热的液体浸染,她抬手一摸,满是鲜血。
“奈芙尔!你的眼睛在流血!”荧惊恐地看着她脸上那两道刺目的血痕。
“哈,这样的你们要如何坚持到底?”猎月人缓缓降落,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两人,“如同尘埃…很快就会被我挥散。”
“可就是这样的尘埃,侵入了你的记忆。”奈芙尔抹去脸上的血,声音却异常平静。她忍着剧痛,在心中默念。(坚持下去,坚持下去。)
“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猎月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我很期待,只不过…你好像走投无路了。”
“你的恐惧,我看得一清二楚。”奈芙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她知道,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开始了。(一定要让他愤怒,逼迫他全力以赴!)
“恐惧于曾无法战胜的事物,恐惧于永不能挽回心爱之人。”奈芙尔的声音像针一样刺向对方的痛处,“你根本抗拒不了命运,雷利尔。”
“怎么,害怕这个名字?”荧也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他。
“是厌恶我们,还是无法面对自己?”奈芙尔继续逼问。
“哈…是吗。”猎月人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该换你们感受恐惧了。”
“那就见证我的胜利吧!”他怒吼着,将体内所有的深渊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就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吞噬一切时,左钰动了。他一直沉默,是在观察,也是在等待。他感觉到猎月人还不能死,但一个教训是必须的。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深紫色的能量,那是来自暗黑破坏神3的“死亡新星”。能量爆开,无数幽魂般的能量体冲击在猎月人身上,让他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左钰的另一只手凝聚出蓝色的符文,“奥术洪流”喷涌而出,持续压制着猎月人的行动,让他释放的力量变得更加狂乱。
此时,阿贝多也行动了,金色的力量浮现,化作触手缠住了猎月人。
“这是…”猎月人震惊,“这种力量…我见过!”
他想起了坎瑞亚的黄金,想起了那些禁忌的知识。
“呵呵…真没想到,”他的声音变得扭曲,“这里还有与黄金莱茵多特有关的人!”
“谁知道呢?“奈芙尔抓住机会,继续刺激他。
也就在这一刻,众人脚下,一个极为隐蔽的炼金术法阵悄然启动,将猎月人释放出的所有狂暴能量尽数吸收。
在先前的会议上,法尔伽曾这样阐述计划的核心:“要胜过猎月人,唯有‘借用’他自己的力量。”
阿贝多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这是杜林建立的精神同步。“猎月人的强大超乎想象。除了利用炼成阵,转化他的力量为我们所用,还必须把一切都汇聚到哥伦比娅小姐身上,令她在瞬间,达到能与对方抗衡的水平。”
“这件事,我能帮忙。”杜林的声音接着响起,“通过释放深渊力量,将单位环境中的深渊力增强到阈值,达到负压。之后,元素力会被大量抽出。借由火元素立场,与所有人精神同步。我会帮助你暂时获得所有人的视野及特性。尽管只是很短的时间…”
“能看见吗?”
屏障之外,哥伦比娅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映照出所有同伴的视角。她感受着体内涌入的庞大力量,轻声回答:“足够了。”
战场上,猎月人感受到了力量的流失和另一股熟悉力量的崛起,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屏障之外。“用我的力量对付我?”
哥伦比娅的身影穿透了屏障,她周身燃烧着由深渊之力转化而来的火焰,纯净的光芒与不详的烈焰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像你窃取月矩力那样。”她的声音空灵而冰冷,“眼熟吗?”
就在两人即将再次碰撞的瞬间,一道巨大的银色门扉在猎月人身后悄然开启,那是“月之门”。
“难道你不知道,”猎月人发出一声狂笑,“那道门需要巨大的力量来维系?”
“维系它的人,”哥伦比娅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一掌印在他的胸口,“不是我。”
猎月人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飞去,直直撞向月之门。在门扉的另一侧,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维持着通道的稳定。
“再见,”戴因斯雷布的声音平静而决绝,“雷利尔。”
随着猎月人的身影被月之门彻底吞噬,门扉也随之关闭,消失不见。
哥伦比娅缓缓落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海滩,轻声宣告:“我们赢了。”
奈芙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跪倒在地。
“呼…呼…”她大口地喘着气。
“奈芙尔,你的眼睛怎么样了?”荧和左钰立刻上前扶住她。
奈芙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惨然的微笑,语气却故作轻松:“没什么,无非就是瞎了。”
“现在还来得及。”哥伦比娅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散发出柔和的月光。
“请让我来吧。”
菈乌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走到奈芙尔面前。
奈芙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鲜血从她紧闭的眼睑下渗出,划过苍白的脸颊。
“奈芙尔!”派蒙吓得飞了过去,围着她团团转,“你的眼睛…流了好多血!”
荧也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担忧。
菈乌玛没有犹豫,她划开自己的手掌,殷红的血液滴落,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她将沾染着血液的手指,轻轻地按在奈芙尔的眼皮上,低声咏唱起来。
左钰看着这一幕,平静地开口:“以血为媒介的治疗术,虽然有效,但对施术者消耗很大,而且恢复过程会很漫长。”
他伸出手,掌心之中汇聚起一团柔和而温暖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圣疗术。”
他轻声念出法术的名字,那团金色的光芒便化作一道光流,缓缓注入奈芙尔的双眼。奈芙尔的身体轻轻一颤,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角不断渗出的鲜血也慢慢止住了。
菈乌玛惊讶地看着左钰,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在圣光和她的力量共同作用下,治疗的效果变得更加显着。
“奈芙尔小姐…你不是很有城府吗?居然也会做这种冲动的事。”菈乌玛一边继续治疗,一边轻声说道。
“那时候情况紧急得很,我们不做些什么就活不到最后了。”奈芙尔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就算如此…”菈乌玛叹了口气,“唉。不得不说,你的判断非常明智,甚至只是付出了一双眼睛的代价,就成功做到了那么多事。”
她看了一眼奈芙尔,又继续说:“以经商的角度来说,算是大赚特赚吗?”
“很难说不是。”奈芙尔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但我不喜欢这种结果。我也不希望你就此失明。”菈乌玛的语气很认真,“付出本不应付出的东西,便是对人的折磨。信仰也好,力量也罢…现在,甚至是一双眼睛。”
“我本希望你能赢得更加漂亮,最好毫发无伤。”
奈芙尔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还真是谢谢了。”
“好了。”菈乌玛终于完成了治疗,收回了手。“先不要睁开眼睛,过几天再说。这期间,希望你能遵医嘱静养。”
她转向一旁,“具体的要求我会转交给雅珂达小姐,你就安心休息吧。”
菈乌玛随后看向众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各位朋友,这一战,我们打得非常漂亮。萦绕在挪德卡莱上方的阴云散去了…所有人都会感谢你们的贡献。”
哥伦比娅的身影悄然出现,她轻声说:“月亮会记得的。辛苦了,两位。”
雅珂达很快赶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住奈芙尔,带着她离开了海滩。荧、派蒙和左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那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奈芙尔闭着眼睛走路。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但不知为何,那背影看起来居然又带着几分得意。
“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哥伦比娅忽然对菈乌玛说。
“是什么呢?”
“刚才,杜林先生帮我暂时同步连接所有同伴的力量,这期间我短暂地与大家共享了感知。”哥伦比娅的语气很平静,“奈芙尔小姐眼睛受了伤,所以,现在我的眼睛也很痛…”
“欸?请稍等,我马上…”菈乌玛立刻紧张起来。
“只是感知上的同步,没有实际伤口。但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
菈乌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呼。确实没有实际损伤,太好了。”
她看着哥伦比娅,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不过,真没想到库塔尔会跟我说这些。以前你很少说起自己的事。”
“现在跟过去有些不同了,我也学着对同伴分享自己的真实感受。”
“同伴…真高兴你能这么想。”
荧听到“同伴”这个词,心里也感到一阵温暖,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之后,各种消息陆续传来,同伴们告诉他们,一切后续事宜都已安排妥当。菈乌玛则强制要求荧和左钰也去休息,作为直面猎月人的战士,他们的消耗同样巨大。
……
大战过后,荧从「旗舰」房间的床上醒来,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呀,你醒了!”派蒙一直守在床边,看到她睁开眼睛,立刻高兴地飞了起来。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肌肉酸痛?睡得还好吗?”
“还好。派蒙别担心。”荧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那就好,我坐在床边担心了好久呢!你结结实实地睡了一天一夜,这期间我都只能一个人吃饭…”派蒙委屈地摸了摸肚子。
“胃口怎么样?没有饿着吧。”荧笑着问。
“那肯定比不上跟你和左钰一起吃饭的感觉嘛…”派蒙绕着她飞了一圈,“哎呀,你知道的,你要是过得不好,我肯定不可能安心吃饭睡觉。”
“现在我回来啦。”
“阿贝多来过一趟,说是法尔伽他们已经安排了庆功会,等你醒过来,就去酒馆找他们,大家等你一起庆祝。”派蒙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他还拿了药过来,不过看你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应该是用不到了,嘿嘿。”
“既然精神不错,我们赶快过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荧、派蒙和左钰一同来到「旗舰」的大厅,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庆功会的现场。
“噔噔!我们来啦——!”派蒙一进门就大声宣布。
“荧和派蒙!还有左钰先生!”雅珂达立刻迎了上来,“太好了,我们刚还在说,今晚的庆功会绝对不能没有你们,你们不来就延期!”
阿贝多也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荧:“身体状况如何?”
“好多了,不用担心。”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如果有需要尽管开口,我可以随时再帮你检查。”
杜林也点了点头:“嗯。我们一直在,有任何需要联系我们就行。”
“说起来,奈芙尔呢?”派蒙四处张望着。
荧也很关心:“奈芙尔的眼睛怎么样了?”
“奈芙尔小姐在那边。”杜林指了指一个角落。
荧、派蒙和左钰走了过去,看到奈芙尔正独自坐在那里,似乎在想些什么。
“奈芙尔!”派蒙飞了过去。
奈芙尔抬起头,看到是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荧和派蒙啊,还有左钰先生。恢复得如何?”
“我很好。你看起来也还不错。”荧看到她已经能睁开眼睛,心里松了口气。
“霜月之子的咏月使也算有点本事,再加上左钰先生的帮助,我这眼睛只休养了两三天就好了大半,现在都能睁开了。”
“但菈乌玛小姐说了,最近最好不要用眼过度。”雅珂达端着饮料走了过来。
“好啦好啦,知道。”奈芙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雅珂达小姐,这边需要搭把手,可以过来一下吗?”菈乌玛在不远处喊道。
“啊好的!我马上来!”雅珂达应了一声,又对派蒙说,“听见啦?我去帮个忙,你们先聊。一会儿我会带着饮料回来的。派蒙喜欢甜的,对吧?”
“对!诶嘿嘿,一定要记得我的份哦!”
“没问题!”
雅珂达小跑着离开了,角落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人。
奈芙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在想,你觉不觉得猎月人是一条蛇?”
“我还以为他更像一头狼呢。”荧有些意外。
“毒蛇会疯狂地吐出毒液,就像那些憎恶别人的人。”奈芙尔的目光有些悠远,“每个因为憎恨陷入复仇的欲望的人,都是一条蛇。这是我父亲常说的话。”
“听起来,他不喜欢别人陷入复仇。”
“也许吧。你可能会认为那是一种宽容的智慧,但我觉得,憎恶也是人正当的感情。”奈芙尔看着荧,“否则那些失去了赖以为生事物的人,又要靠什么活下去呢。”
“奈芙尔可以依托的事物…”荧轻声说,“应该很多吧?”
“假如你是担心,就收起那份担心吧。我不是沉浸在过去的人。”奈芙尔笑了笑,“只不过突然觉得,我也不该说我父亲是骗子。他那么愚笨,否则怎么会被教令院遗弃,又被其他人所害呢。”
“父亲啊,若真是个骗子才好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就像鹮之王……图特才是巧舌如簧,满嘴谎话的骗子。我和他反倒像真正的父亲与女儿。”
“他虽然没提过,但我猜,他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
“否则也不会给我一双窥见真实的眼睛,又教我骗子的话术。”
“可惜没能听到鹮之王的声音…”荧有些好奇,“他会是个怎样的骗子呢?“
“鹮之王嘛,他被赤王投入阿如,彻底困在了那牢狱般的地方。赤王给了他三个问题,全部答出才能离开阿如。”奈芙尔解释道,“所以他化身来见我,期望我能作为他的神使,替他去寻觅答案。”
“哪有那么简单?那老家伙,根本出不去,给我的东西也要不回去。”
“他对你好像不错呢。”荧说,“真有点像父亲对女儿…”
“只是这样就让你觉得他不错了吗?”奈芙尔反问。
左钰平静地开口:“一个被永恒监禁的神明,他的所有行为都源于对自由的渴望。善意也好,交易也罢,都只是他为了挣脱牢笼而使用的手段。这无关善恶,只是本能。”
奈芙尔看了左钰一眼,似乎有些认同他的说法。
“鹮之王身陷囹圄,于是有了恐慌,因而开始做些看似善良的事,换取他人对他的好意。这是骗子的恐惧。雷利尔又何尝不是呢?做了一辈子的间谍特务,还想要善终。”
“很异想天开,但也不是不能理解。骗子固然见不得光,想活下去倒是人之常情。”
奈芙尔的目光转向荧和左钰,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都说骗子的真心最不值钱,你觉得呢?”
荧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反对这个说法。”
奈芙尔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左钰则说:“价值取决于衡量它的标准。对一个从不说谎的人而言,真心是常态,所以不显珍贵。但对一个骗子来说,偶尔流露的真心,或许是他赌上一切换来的东西。”
奈芙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看向荧,又看向左钰,最后轻笑一声。
“能理解这个道理,说明你足够聪明,而且客观。”她对左钰说,然后又转向荧,“而你,还是那么天真。”
“要我说,骗子的真心就是不值钱的,因为骗子总是最自私。”奈芙尔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比如说,我有什么好事绝不会第一时间分享出来,省得有人跟我争。”
“……噗。”不远处的雅珂达似乎听到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菈乌玛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边的家伙好像听见你说的话了哦。”荧提醒道。
“无所谓,她们耳朵本来也很好,防不了。”奈芙尔满不在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