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足以令人回忆无数遍的梦境。
梦中的阿兄站在两个台阶之上,却像是站在万山之巅。
而牵扯住身旁少年的他......
却有些无助。
那场躲猫猫,终究还是没有玩成。
奴奴们团团将他围住,探查他的读书进度,习武进度。
他一贯以为自己最最聪明,然而,然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总有个奴奴能够以机巧问出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越着急的想回,那个答案,就越发纷乱,令他额角冷汗直冒......
就算是已经过去几年,就算是在自己的梦中,只要一听到别人谈及那个奴奴的名字,他就——
“痴奴来了。”
“痴奴来了。”】
.......
“痴奴来了。”
“痴奴来了!”
梦中的声音,与梦外的声音重合。
“啊啊啊啊啊——”
正在迷迷糊糊的小爱猛地翻身而起,大口大口喘气,询问左右:
“痴奴来了?他到哪里了?”
“如今,到起身的时辰了?”
寅时三刻,宫殿深处,龙涎香的余韵像水底暗流,在帐幔间缓缓沉降。
天色将明未明,鲛绡帐外,值夜的宫灯只剩一团朦胧的晕黄......
还好,还好。
现在还不到时候,如今痴奴应该还不至于来抓他起身。
小爱松快些许,身旁两个带着面具的少年,熟练将他捞起,帮其梳洗穿衣:
“殿下,痴奴确实正在来的路上......”
“陛下的病情复发,昨夜半夜便宣召太医们进宫诊治,痴奴有口信,让您起身去看看陛下。”
十岁前的开心日子一去不复返。
自从决定好要将皇位交给他,两年前,他到底是搬离了阿兄的宫殿,开府另居。
如今的他,已经十五岁了。
阿兄的病情,也已经反反复复近三年了。
小爱长叹一口气,终于从经年的梦中回神,接受了这已经困扰自己许久的现实。
可也正在此时,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从鲛绡帐外传了进来:
“等到陛下面前,不许如此叹气。”
痴,痴奴。
果然来了!
小爱一噎,便见身旁原本动作伶俐的奴奴们,闻言的第一瞬,便收手离去。
小爱急了:
“别,别走呀!”
人都走了,他怎么办呀!
总不能只有他留下,应对痴奴的骂吧!
奴奴们一顿,下意识转向鲛绡帐外。
一道少年的身影缓缓浮现于帐后,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也不威猛,着装,面具,都和寻常奴奴无异。
然而......
他却也是最不可忽视的奴奴。
那身影分明是侧身,可脖颈却以一种孤狼的、蓄势待发的角度无声调转,肩颈线条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从极静迸发为掠食的残影。
纵使隔着面具,面具下的眼神,也如似淬火的鹰隼,穿刺而来。
视线缓缓巡弋过众人,骤然凝定在某处时,被注视者会错觉自己的皮肉正被利爪凌迟剖开。
虽经由夜色掩藏......
可鹰视狼顾,也不过如此。
少年先定头,后转身,迈步而来。
奴奴们不敢与痴奴对视,他也不意外,只是随意挥了挥手指,道:
“退下吧。”
这气势,除了名字里的‘奴’,压根和‘奴’没什么关系。
奴奴们果然应声退下,小爱则开始绞尽脑汁回想这些天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
好像,好像没有呀!
这几天课照上,饭照吃,甚至都还没有偷懒睡觉呢!
无非就是......
“唉。”
小爱没有忍住,叹了一口气:
“应该昨晚就叫我的,我去看看阿兄怎么回事......有什么事儿,等我回来你再说。”
阿兄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经年征战,多年前又有太祖所伤的旧伤在身......
能熬到如今,已经算是童老大夫留下的那群徒弟们医术高超。
若是童老大夫还在就好了,若是他还在,没准也是能......唉。
今天小爱叹气的分外多,可面前的少年仍没有应答,只是又随意挥了挥指:
“恳请殿下笔墨,给崇安写信,让您亲生爹娘准备进邺。”
自从太宗病情反复,这些年每每在床上呕血,都会提到崇安。
他想念崇安,十分想念崇安。
然而,没有人来。
再也没有人来看他。
小爱不是不愿意写信,而是......
“痴奴。”
小爱轻声道:
“你知道的,我已经写了很多信,没有用,我阿娘阿爹不肯来。”
“他们咬死了牙关,就是不肯来。”
阿娘甚至说,让陛下好起来亲自动用御驾去见她,若是不去见她,那她还反倒恨陛下一辈子......
哪有这样的事儿!
虽然他隐约能明白,阿娘阿爹或许是怕阿兄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他们来见他最后一面,那口气或许就会散去。
故而,迟迟不肯相见。
可这样的话,阿兄何辜呢?
那病情翻来覆去,严重时吐的血比喝下的药还多......
阿兄,何辜呢?
小爱已经风华初成的眉眼有些沉郁,痴奴不语,只又看了他一眼。
小爱没抗住那一眼中的毛骨悚然感,松口道:
“我写,我写。”
总归是再试试,万一爹娘肯来,那肯定是最好了。
而且还不会教阿兄伤心,不会让痴奴生气......
痴奴似乎终于有些满意,往后退去两步,侧身拎着人往外走,口中则换道:
“贪奴,为殿下备笔。”
帐外所候,刚刚替小爱整理衣袍的奴奴之一,答应了一声,从随身的衣袍中拿出一套笔筒。
痴奴又道:
“割血为墨,以证危急。”
另一个奴奴又是答应一声,卷起自己的衣袍,用匕首轻轻划了一刀,鲜血外涌,贪奴用其润笔,递到小爱手旁。
天色彻底放亮,只是照不透宫殿深处。
小爱斟酌几息,忽然道:
“痴奴,你若是要这样,我就不写了。”
原先已经离去数步的背影一顿,重新以狼顾姿态回眸。
小爱正色道:
“我喜欢你,所以我才会怕你生气。”
“可你不能凭着我喜欢你,所以这样逼我和爹娘做不愿意做的事,还要逼其他奴奴们割血......”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我知道比起我,你更喜欢阿兄那样威武的皇帝,你也是怕阿兄......怕阿兄没办法见到我爹娘最后一面,才要做这样的事。”
“可这天下事,很多时候,都不能得偿所愿,只能尽力而为,适当偏移。”
“正如......正如阿兄说你们叫奴,可对我来说,你们都叫奴奴,吴语中,那是宝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