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残骸找到了，在乱石堆底下，外壳炸开了，里面的东西全烧了。你父亲没找到。”韩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水面上被丢进了一颗石子，“山里的老人说，被浊气吞了的人，不会留下尸体。”
院门口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石猴换了个姿势蹲着，尾巴卷住了楚凌云的空凳子腿。
方大宝忽然想起旧铁蛋里传出的那个声音——“别回去”。
那不是铁蛋在说话，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三十年了，方远行还在这山里。不是活着，是留下了什么，一段记忆，一段执念，困在那个炸开的铁蛋里，出不去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方大宝问韩松。
韩松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那只锃亮的铁蛋放在磨盘中央，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
方大宝展开纸，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泛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人，站在山脊上，手里捧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铁蛋，初代的铁蛋，灰蒙蒙的外壳，跟方大宝从坟里挖出来的一模一样。
年轻人的脸跟方大宝有五分像。更年轻，更瘦，眼睛里的光更亮。
方大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叫什么来着？”方大宝问。他其实记得，刚才韩松说过了，但他想再听一遍。
“方远行。”韩松说，“你父亲。”
方大宝把照片折好，贴身放进衣兜里。
“他现在还在山里。”方大宝说。
韩松看着他。
“旧铁蛋里是他的声音，他说‘别回去’。”方大宝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不是在跟我说话。他是在跟自己说。他后悔了，他不想回那座山，但他回去了。”
猎奇哥蹲在门口，手里的折叠刀已经合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方大宝，你别学他。”
方大宝没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把肩上的布口袋解下来，把旧铁蛋轻轻放在磨盘上，挨着韩松那只锃亮的新铁蛋。
两只铁蛋并排蹲着，一灰一亮，像一对年龄相差三十岁的兄弟。
新铁蛋从方大宝口袋里跳出来，凑到旧铁蛋旁边，用自己的头顶蹭了蹭老大哥的壳。旧铁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灰蒙蒙的表面泛着冷光，沉默得像一块墓碑。
“韩叔。”方大宝转过身来，看着韩松，“那只新铁蛋，是你从石头里取出来的？”
韩松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七天前。”韩松说，“石头在山上放了三十年，我以为它不会再出东西了。但七天前，它亮了。我就知道，新的时候到了。”
方大宝深吸一口气。
“那石头里还有多少铁蛋？”
韩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像欣慰，又像是一种久经岁月磨砺出来的坦然。
“不知道。”韩松说，“但不管有多少，都是为你准备的。”
方大宝没再问了。他弯腰把新铁蛋从磨盘上捞起来，塞进口袋。然后转过身，看着院子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雾的那边是山脊。
山脊的那边，是一座他父亲没有回得来的山。
方大宝摸了摸腰间那把柴刀，刀刃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豁口，是昨天挖坟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的。
“楚大哥去哪了？”他忽然问。
猎奇哥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对啊，楚大哥呢？我们来了这么久，他不在院子里。”
石猴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院门口，竖起尾巴朝山脊的方向指了指。
柴刀的声音。
从浓雾深处传过来，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