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从震惊之余回过神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来平复此刻内心的波澜。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有些飘,像是还没完全落回地面。
她看着他,眼睛终于重新对上了焦,瞳孔里那层茫然的水雾正在慢慢退去,露出了底下某种更真实的东西,一种谨慎的、小心的、不知道下一步该说什么的注视。
梁言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回她的眼睛,速度很慢,似在一寸寸地审视。
然后他说:“还有呢?”
他没有问他想听的答案,没有刻意暗示她应该讲什么,只是把选择权给到她。四年前的很多东西悬在空气里没有落定,他此刻的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一个耐心的、带着些许期待的问号。
喻音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搭在包带上,于是慢慢地、刻意地抓紧了一下,借着这一点物理上的触感来稳住自己。
“你……你还好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深处极低频率的电流嗡鸣。喻音继续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也没有急切的索取,只是等着。
等着她自己决定要说哪句话,从哪一个碎片开始拾起。
梁言听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片刻后回应了一声:“嗯。”
他嗯完这声后,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几秒,场馆在这个时候开始熄灯。
灯光暗得很有秩序,先是远处看台顶层那一排灭了,从右到左,一块区域一块区域地沉入暗处。然后是场边广告牌的灯箱,电子屏上的商业标识闪了两下后彻底熄灭,接着是走廊出口的指示牌,绿色的应急灯光还亮着,但主照明已经被切断了。
最后灭的是他们头顶那盏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两个人从头到脚罩了进去。视线先是一片漆黑,然后瞳孔开始慢慢扩张,适应,让远处场馆外的城市亮化光线挤了进来。
喻音看着他的轮廓被暗处削弱了大半,下颌线隐入阴影,肩膀的线条也模糊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完整地浮在暗色里,看着她。
黑暗改变了很多东西。声音忽然变近了,因为视觉被削弱之后,听觉被推到了前面。梁言听到了她的呼吸,比以前清晰很多,也听到了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那个咚咚的节律在安静的暗处显得特别突出。还听到了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时发出的微微嘶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抽离。
“喻音,你真狠心。”他终于开了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的意味,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个他已经反复验证过很多次的结论:“四年,这四年期间但凡你打听过一次有关于我的消息,也不至于让我现在才见到你。
因为他不相信她在得知他快要死了的情况下,都不回去再见他一面。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真的狠下心来把国内的消息屏蔽得一干二净。
喻音听着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回应他。
“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狠心的人了。”梁言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在暗处几乎听不见,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喉结上下移动时带来的那一瞬顿涩感:“对我狠心,对你自己……也狠心。”
“……”
在刚才见到她的那一刻,梁言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去责怪她。在这个暗下来的场馆里,在残余的月光和远处灯光之间,在她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面前,那些准备好的、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组织过的质问,忽然全部变得没有了意义。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收拢的肩线,看着她咬着下唇内侧时嘴角轻微的凹陷,看着她站着的姿势里那一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退开的警惕,他所有的情绪最终只汇成了一个念头。
他对她没有恨。
“对不起。”喻音终于垂下头,哽咽出了声。
“我要你的对不起干什么?”梁言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四年前为什么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为什么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丝毫留恋?为什么没有让我们一起对抗暴风雨的勇气?”
他问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那个被压住的颤抖终于从字与字的缝隙里钻出来了一点,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
“为什么对我没有信心?”
“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为什么要刻意让我找不到你?”
“为什么明明都四年过去了,”梁言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了,低到几乎要被周围暗处的风声盖住:“你都不想我?”
最后一句不像质问,更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不抱希望的求证。
喻音站在那里,听他一个一个地把那些问题扔过来。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子,砸在她身上,没有流血,但每一处被砸到的地方都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印子,从皮肤表面一直往下陷,陷到骨头里。
她胸腔里那个裂开的东西,从他说“为什么对我们感情没有丝毫留恋”的时候就开始出现裂纹了。
此刻痛到她无法呼吸。
梁言突然靠近一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再问了一句:
“你真的爱过我吗?喻音。”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整个晚上最明显的波动。眉骨下方的那片区域,肌肉的线条收紧了一下,嘴角向下压了一瞬又松开。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也在承受这句话的冲击,这是他四年里最想问、也最不敢问的问题。此刻它就这么直白地、毫无修饰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在暗处嗡嗡地回响着。
“梁言。”喻音的肩膀在颤抖,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对彼此的爱,可是……”
喻音犹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去告诉他为什么离开。
“可是,你把我们相爱的那些日常都变成了笑话。”
那些一起吃饭的傍晚,那些并肩坐过的长椅,那些在电话里聊到凌晨、那些在雪天里一起留下的脚印,在她走之后,这些画面全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那些柔软的、温暖的、确信不疑的东西,在她离开的那一刻全部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他从未见过的冷硬质地。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在暗处能听见气流穿过鼻腔的细微声响:“现在就只用说三个字对不起,就能抹去?”
“除了对不起,我还能跟你说什么?”
喻音冷静下来,其实她想叫他的名字,她想说“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解释”,她想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倒在他面前,让他看见这四年里她是怎么过来的,让他知道她走的那天她有多么痛苦,让她知道她删掉所有联系方式之后在另一个国家的公寓里裹着被子病了一整个星期没有说话,让他知道这四年里她没有一天在深夜里不想他。
但她没有说出口,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面,和她这四年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挤在一起,像一堆被塞进一个太小容器里的布料,鼓鼓囊囊地顶着出口,却怎么也拉不出来。
“我有想跟你说的。”梁言又向前踏近一步,这一步之后,两人的距离已然近在咫尺:“喻音,我不怪你其他,我知道你的离开肯定有苦衷,我只是怪你离开得那么干脆,好像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一样,要不然你怎会舍得?”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动。他想抬手,想像从前一样把她冷了的指尖握进掌心里暖着,想让她别再咬着嘴唇内侧那块肉,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让那些埋在他内心深处更想念的话,一点一点地从他的眼睛里漏出去。
他不想质问她,不想责怪她,不想让她疼。他从来就不想让她疼,他花了四年的时间,每天用药片去填一个她留下的洞,他以为最难的是让自己不疼。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她因为他的话而微微缩了一下的瞳孔,他才意识到比让自己不疼更难的,是发现她其实也在疼着。
喻音承受不了他这么近距离盯着她的眼神,她慌张躲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又沉默了片刻,场馆的远处传来了管理员的脚步声,他们在进行最终的清场。
“走吧。”梁言把一只手插进大衣的兜里,转过身:“我送你回去。”
他说得很自然,丝毫不像四年后重逢的当下,倒像是从前无数个很平常的夜晚,他说他送她回去。
郑寻在场馆外面的停车场等待,刚才他在比赛结束的时候碰见了出来乘车的蒂姆先生,蒂姆先生告诉他散场的时候人太多,他和梁言走散了。郑寻忙跟他说没关系,他会在这里等着。
会展中心的人潮早已退尽,场灯此刻也已经关完了,只剩下顶层边缘几盏应急灯还亮着。
远远看着出口处朝着停车场走来的两人,郑寻提前打燃了车辆,然后下车准备给他们开门。
人已到跟前,梁言抬手,简单的给喻音介绍了一下:“这是我的生活助理,郑寻。”
“您好,喻小姐。”
“你好。”
郑寻终于见到了这几年在他耳边反复被不同人提起过的人——喻音。
他在照片里见过她,梁言办公室里的那两张合照上,现在照片里的人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她很高挑,但也很瘦,穿了一件短款的黑色西装外套,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夜风把她颊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清冷,郑寻在脑子里找到了这个词。她精致的五官和这个词完全吻合,鼻梁挺直,鼻尖微微收窄,像刀锋的末端;眉毛的弧度平缓,眉尾收得干净利落,嘴唇的轮廓清晰,下唇比上唇稍厚一些,眼睛的瞳色偏淡,是那种不浓不深的褐色,在路灯的暖光下显得很沉静,但郑寻注意到她的下眼睑有一片极淡的青色阴影,很薄,应该是长时间工作之后留下的疲惫痕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郑寻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拉开了后座车门,侧身让出通道,动作标准,表情收敛,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落在她身上。但他坐回驾驶室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坐进了后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膝盖上,然后偏过头看向窗外,夜风从她那一侧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她的发梢。
引擎的低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铺开,像一层厚厚的底噪。
车子驶离会展中心的时候,法兰克福的夜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梁言和喻音并排坐在后座里,都没有再说话。
喻音发现自己已经平静下来,明明十分钟之前她还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明明刚才在暗处的场馆里,他一字一句扔过来的那些问题还在她胸腔里留着余震,那些裂开的纹路还没有愈合,它们安静地停在那里,像瓷器表面的冰裂纹,不吵不闹,只是存在着。她现在坐在这辆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景,她的呼吸是匀的,心跳是稳的,手指搭在包面上,指节的弧度松弛而自然。
她甚至觉得此刻在梁言面前的自己有些陌生。
四年前她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因为想念而碎掉。她以为只要上了那班飞机,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那些撕扯的东西就会慢慢变弱,像被拉远的电台信号,最后只剩下雪花点的噪音。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他一面会怎么样,她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哭到说不出话,会像电影里那些久别重逢的人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不放。但此刻她真的和他坐在同一辆车里,能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室外空气的凉味,能看见他搭在膝盖上那只手的轮廓,她的胸口那个裂开的位置只是很安静地痛着,像一颗被放在温水里的冰块,慢慢融化,慢慢变薄,没有溅出一滴水花。
她侧过头看了梁言一眼,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也是平静的,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平静。刚才在暗处他掷出那些问题的时候,她以为那股力量会持续很久,以为他会失控,会像这四年里所有被压着的东西一样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彻底炸开,但他没有。那些问句说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眼底翻涌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波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起伏的细浪。
喻音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四年的时间,还有一种很微妙的变化——疏离。这个词悄悄地渗进了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她现在离他大约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和四年前他们并肩坐着时的物理距离几乎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四年前那个距离里装满了很多东西,随意的触碰,自然而然的温度交换,不需要思考的亲密。现在的这个距离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装,干净得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很奇怪,四年没见,再相逢时那些被期待的激烈场面并没有出现,他们各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两件被摆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器物。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被同一片空气包裹着,但他们之间留出来的那段空隙是干净的、清晰的、没有被填满的。
而那段空隙本身,也许就是这四年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