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米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按着时间来算,那孙圣月不会是已经相亲成功了吧?但是面上不动声色:“记得。圣月表姐怎么了?”
“哈!怎么了?”孙玉军像是来了谈兴,声音也拔高了些,“大喜事!前两天刚定亲了!男方是镇上粮库上班的,正式工!你说说,她妈刚走没多久,这丫头倒是麻溜,自己把终身大事定了!听说肚子都显怀了,啧啧,奉子成婚,赶得够急的!”
他故意把“奉子成婚”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嘲讽,显然跟死去的嫂子柴春芳一家关系确实不怎么样。
柴米听着,脑海里瞬间闪过孙圣月那天苍白无助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还有自己塞给她的那三百块钱和那句“进城找个老实人”。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随即恢复平静,语气平淡地“哦”了一声:“是么。那挺好,总算有个着落了。”
孙玉军没从柴米脸上看出什么特别的反应,有点失望,但嘴没停:“好?嘿,谁知道呢!那男的家里能乐意?听说脸色难看得很!那男的二十八了,长的也不行,要不是实在娶不上媳妇,估计都不想要。孙圣月也是,以前心气儿高着呢,一心想嫁城里人,结果弄成这样……啧啧,以后的日子,有她受的喽!柴春芳要是地下有知,怕不是得气活过来!”
柴米没再接话。
她心里冷笑一声:受着?这才刚开始呢。自己推的那一把,不过是让这出好戏的锣鼓点敲得更响了些罢了。
奉子成婚嫁进一个不情不愿的家庭,那鸡飞狗跳的日子,在后头呢。她甚至能想象孙圣月未来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回娘家的场景——可惜,她早就没有娘家了。
“孙师傅,坑这么深行不?土有点硬啊!”有挖坑的人在那边喊了一嗓子,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孙玉军掐灭了烟头,踱步过去查看:“这才挖多深?差得远呢!接着挖!往下,往下!边上的土要铲直溜了,别塌方!”
柴米也走了过去,站在坑边往下看。
坑已经挖了一米多深,坑壁还算齐整。她心里盘算着,六个大棚,至少得配七八根电线杆,这坑就得挖七八个。今天下午,能把坑挖出来就不错了。
“都加把劲,按孙师傅要求的深度挖。”
“放心吧柴米,保准挖得够深够规矩!”
孙玉军又指点了一下坑壁的角度,转头对柴米说:“坑挖好了就晾着,别往里灌水。过两天我再来,带杆子和变压器啥的。你们这边进度还行,路也修了,坑也挖了,比南边那帮磨洋工的强。”
柴米点点头:“知道了二叔。你忙你的,坑挖好了我让人看着。”
孙玉军跨上自行车走了。
柴米站在原地,看着那自行车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越来越深的土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为孙圣月即将到来的热闹日子而感到的、冰冷的、小小的愉悦。
柴米倒是和孙圣月并非有什么大的恩怨,但是前世刁难自己的那群亲戚过的不好,她心情总会好点的。
过了两天,一切都顺利进行。
电线杆子已经笔直地立在地头,路也垫平了沙石,虽然还不算多结实,但拖拉机开上去已经不颠簸了。
柴米站在自家北头那块最大的棚址上,看着眼前空旷的一大片地,心情不错。
宋秋水蹲在旁边,拿根树棍在地上乱划:“柴米,瞅瞅,六个大棚。咱家就咱俩能干点力气活,加上你爸你妈,还有刘三两口子……六个人整八个棚?这得整到开春去!冻都上来了,还种个屁菜!”
柴有庆在远处慢悠悠地铲着土,听见这话,立刻接茬:“就是!柴米,你揽这多活儿干啥?贪多嚼不烂!要我说,咱就弄自己那俩,稳当!那四个空着就空着呗,白瞎就白瞎,总比把自己累死强!”
柴米没搭理她爹的唠叨,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指望咱们几个指定不行。得找人,找专门干这个的。”
“找谁?这节骨眼上,有点力气的都想着自己家那点活,或者等着上冻前再挣点快钱。”宋秋水扔掉树棍。
“我去问问祝树昆。他手底下有人。”
随后柴米骑上自行车直奔祝树昆家。
他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瓦刀,旁边堆着一摞新买的青砖。
“老姨夫,忙着呢?”
祝树昆抬头,看见是柴米,笑了:“柴米啊,稀客。咋,新屋住着不得劲儿?还是炕又出毛病了?”
“屋挺好,炕也好烧。这次是别的事。”柴米开门见山,“河东那边,我包了六个冬暖大棚的地,位置都划好了。路通了,电也拉上了。现在就差盖棚。”
祝树昆手上的动作停了,直起身:“六个?嚯!你这丫头,胆子是真肥!咋整?想让我去给你盖?”
“对。”柴米点头,“就找你。你有人,有经验。盘炕盘得好,垒墙抹灰更不在话下。这大棚,说白了就是大号的暖屋子,墙得厚实,顶得结实,保温要好。我觉得你行。”
祝树昆没立刻答应,搓了搓手上的泥灰,嘬了下牙花子:“柴米,不是老姨夫不帮你。你这活儿……太急了。六个大棚,不是六铺炕。那夯土墙,一层泥一层黍秸,得压实诚了,不然不保温还容易塌。屋顶的架子、椽子、铺草帘子、蒙塑料布……哪样不是功夫?我手底下是有些人,二十来个吧,可……”
“工期紧我知道。”柴米打断他,“上冻前必须立起来。我不管你用多少人,我要快。一两个星期,六个棚,全给我盖利索,能进人干活那种。”
“一个星期?!”祝树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连连摆手,“柴米,你这不是为难人吗?神仙来了也干不完!那夯土墙,晾一层就得小半天!六个棚,光墙就得围老大一圈!就算我把我认识的全叫上,二十多号人扑上去,最快最快……两天半到三天,能整好一个就不错了!这还得是老天爷给面子不下雨!”
柴米沉默了几秒,盯着祝树昆:“老姨夫,你确定三天一个,是极限?”
祝树昆拍着胸脯:“我干这么多年盖房搭屋的活儿,能蒙你?这玩意儿急不得。人手再多,有些工序也得等着,泥得醒,墙得晾。三天一个,二十多号人铆劲地干,兴许能挤出来。六个……十八天顶天了!一个星期?门儿都没有!”
柴米在心里不太满意,但祝树昆说的在理,这活儿快不起来。
大不了盖好一个,铺一个塑料,这样也就省事了。她咬了咬牙:
“行,就按你说的。三天一个,六个棚,十八天完工。人,你给我上满,二十多个,一个不能少。工钱,按人头,按天算,比平时盖房高两成。”
祝树昆一听工钱涨了,脸色稍缓,但还是皱眉:“柴米,这人吃马嚼的……二十多号人,十八天,光吃饭就是一大笔。你……”
“不管饭。”柴米干脆地说,“我加钱。每人每天,再多加五块。让他们自己带干粮,或者合伙在附近村里解决。我这儿没锅没灶,顾不上。”
祝树昆愣住了,随即苦笑:“你这……柴米,你这算盘打得精啊!加五块不管饭……行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跟他们说去,应该能成。都是糙老爷们,啃凉馒头也能对付。”
“工具呢?挖土的锹镐,夯土的石夯子,架椽子的家什……”
“大部分我有,不够的村里借,或者让他们自带。黍秸呢?这玩意儿用量可海了去了!”
“黍秸村里有的是,河套边、场院上,堆得跟小山似的,跟主家说一声,便宜买,或者用完工的黍秸杆抵点工钱都行。黏土更简单,我们河套边上的地就是黏土的,现成的。”柴米早就想好了。
“成!柴米,你痛快,老姨夫也不含糊!这活儿我接了!明天一早,我带人过去点卯开工!就按三天一个棚的进度赶!要是天公作美,兴许还能再抢出半天!”
“好!一言为定!”
祝树昆笑了笑:“那一言为定!”
消息传回村里,柴有庆第一个跳脚:“啥?二十多号人!每人每天还多给五块?柴米!你钱多烧的啊?那得多少钱往里扔?盖个破棚子,值当吗?”
宋秋水也咂舌:“我的妈呀,这工钱开出去,一天就得小六七百!十八天……一万多啊!柴米,你盖房子都没花这么多吧?”
柴米头也没抬:“房子是住人的,慢点没事。这棚耽误一天,损失的可能就不止那些了。钱是死的,花了还能挣。时间过了,地就白占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爹,秋水,别光看着。明天人来了,咱也不能闲着。爹,你去跟附近有黍秸垛的人家打招呼,定下价钱,让人家准备好,随用随拉。秋水,先找几个大桶,把水的问题解决了。今晚我去找人挖井,没井更费劲、”
柴有庆虽然满肚子不乐意,但看柴米主意已定,只能唉声叹气地去了。
宋秋水嘀咕了一句:“柴米,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啥,胆儿也太肥了……”
柴米扯了下嘴角:“装的是不想等。走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河东地块就热闹起来。祝树昆果然没食言,乌泱泱带了二十多号精壮汉子过来,个个带着家伙什——铁锹、镐头、自制的木夯、还有抬土用的扁担箩筐。
人一多,说话声、工具磕碰声混在一起,原本空旷的荒地瞬间有了大工地的架势。
祝树昆站在中间,嗓门洪亮:“都听好了!东家讲究人!工钱给得足!但是活儿,也得给我往漂亮里干!六个大棚,位置都画好了!先挖地基沟!深二尺半尺半,宽两尺!挖出来的土堆边上,拌黍秸和泥用!麻溜的,动起来!”
他话音一落,二十多人立刻去开工了。
柴米和宋秋水带着几个村里帮忙的妇女,正指挥着几辆借来的驴车、牛车,从附近的场院和河套边往回拉成捆的黍秸。黍秸堆在即将成为大棚墙基的地沟旁,像一座座小山。
“加水!和泥!”祝树昆巡视着,看到地基沟挖得差不多了,立刻下令,“黏土和黍秸给我拌匀了!稀稠要正好!别给我整那稀汤寡水的,立不住墙!也别干得和不开!”
几个汉子立刻在空地上用铁锹,叉子挖出浅坑当泥池,倒黏土,加水,再把成捆的黍秸拆散,用铡刀粗略切段,扔进去,赤着脚跳进去反复踩踏搅拌。黄泥裹着黍秸段,渐渐变成粘稠均匀的泥浆。
“上泥!打夯!地基干实招点,之后那个后墙底下,出来点,按着一米宽往上整,到顶上量尺到二尺,东家刚说的。”祝树昆说道:“都麻利点,别特么看着人多干活就想偷懒啥的,你别当我瞎。这可是大活,你们整砸了,你看我收不收拾你们就是了。”
对于农村的小包工头来说,这六个大棚,二十多个人的活,的确是大活了。
其实祝树昆自己赚的工钱一天也就三十块钱,但是下边的人的工钱,其实有两块钱是他的,这二十几个人,就得有五六十了,也算是大赚了一笔了。
拌好的泥被一锹锹铲进挖好的地基沟里,填到半满。几个壮汉抬着夯,有的是圆石墩,有的是方木框里填石头,其实就是滚子,小的那种。
嘭!嘭!嘭!
砸的实了,再加泥土,再继续砸。
工序倒是不怎么复杂,就是比较慢,都是重体力活,一点偷懒的可能性都没有。
那么多的夯土终究是需要人一点点的弄上去才行,偷懒的话,夯土上不去。
由于不用管饭,柴米倒是清闲了很多,不怎么用担心回家做饭一类的事情,家里也消停不少。
其实,农村干活就是这个样子,工钱不一定很多,但是吃喝的钱就很多。
柴米本身又有点好面子,做的好了,成本就太大了,而且闹闹慌慌的,不如直接给点钱更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