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狄亚没有立刻回答顾离的问题。
她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茶香很清。
入口后没有多余的魔力干涉。
可喝下去之后，她能感觉到疲惫的灵基稍微缓了一点。
这种效果不强。
跟之前宣传单里那些夸张商品比起来，算不上多惊人。
可正因为效果温和，她反而更警惕。
真正高明的东西，往往没有多余的动静。
梅狄亚放下茶杯，重新看向货架。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征服者的眼光审视这里。
她开始以客户的身份观察。
观察的结果让她心情更加复杂。
仙豆。
她已经从宣传单上看过。
瞬间恢复伤势和魔力。
对于从者而言，这东西价值极高。
魔力回路扩增药剂。
现代魔术师会为了它打破头。
基础练气诀。
不依赖魔术回路的力量体系。
梅狄亚不太看得上普通修炼法，可她看得上它背后的理论价值。
如果这种体系能大规模传播，整个魔术界的“血统壁垒”都会被削弱。
结界术精进手册。
跨位面版。
她的目光在这本书上停了很久。
“我能看吗？”
她问道。
顾离点点头。
“试看前三页免费，后面收费。”
梅狄亚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店主谈钱的语气太自然了。
她拿起书，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写得很基础。
讲的是结界的定义：以特定规则划定空间，令内部与外部产生条件差异。
这句话很简单。
可梅狄亚看到后，眼神就变了。
因为这句话没有使用魔术师的惯用分类。
没有术式、节点、魔力回路、阵地建设那些表述。
它直接从“规则”入手。
第二页讲能量源。
魔力、灵力、气、暗能量、信仰力都被列为可用能源。
旁边还写着一句备注。
【能源只是驱动方式，结界核心在于规则逻辑。】
梅狄亚的手指停住了。
她继续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个简单案例。
如何用最小能量建立一个“禁止外人进入”的小型结界。
但案例中使用的不是魔术。
是符箓和灵力节点。
她看得出来，这个案例很低级。
以她的能力，随手就能做出更强版本。
可它给出的思路完全不同。
这让梅狄亚产生了久违的学习欲望。
她合上书。
“多少钱？”
顾离伸出三根手指。
“三颗A级魔力结晶，或者等值材料。”
梅狄亚皱眉。
“贵了。”
“知识类商品，价格一向不便宜。”
顾离语气自然。
“你这种水平的客户，看了三页就有收获，更能说明它值这个价。”
梅狄亚沉默了。
她讨厌这个人说话方式。
因为他说得对。
“还有别的推荐吗？”
顾离笑了。
“当然。”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细长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根银白色的针。
针很细。
比普通缝衣针长一点，表面有细密纹路，尖端泛着淡淡蓝光。
梅狄亚只看了一眼，呼吸就轻了几分。
她感受到了空间属性。
而且不是普通空间魔术。
这根针上带着一种“修补”的概念。
顾离介绍道：
“空间缝合针。一次性。”
“可以修补被破坏的小范围空间结构，也可以强化已有结界的空间边界。”
“对你在柳洞寺布置的阵地应该挺有用。”
梅狄亚猛地抬头。
“你知道我的阵地？”
“本店不会主动窥探客户隐私。”
顾离很淡定。
“不过你刚才拖着那么大一套术式来打本店，气息里带着柳洞寺灵脉结构，这不难看出来。”
梅狄亚脸色有点难看。
她生前是王女，也是魔女。
她习惯了别人敬畏她、恐惧她、防备她。
可顾离对她的态度一直很普通。
普通到让她无处发力。
这让她心里不舒服，又让她莫名放松。
因为这种普通没有恶意。
他只是想卖东西。
纯粹得让人难受。
“价格。”
梅狄亚开口。
“五颗A级魔力结晶。”
“太贵。”
“这东西库存只有两根。”
顾离把木盒轻轻合上。
“你不买，下一个caster或者魔术师会买。”
梅狄亚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袋子。
袋子打开，里面有十几颗紫色魔力结晶。
每一颗都品质极高。
这些是她这段时间在柳洞寺积攒下来的。
原本准备用来强化阵地和补充战斗消耗。
现在要拿出来换商品。
她有点心疼。
真的心疼。
可她很清楚，空间缝合针对她的价值高于这些结晶。
“结界术手册，空间缝合针。”
梅狄亚把结晶推过去。
“还要一瓶魔力回路扩增药剂。”
顾离看向她。
“你自己用？”
“给我的master。”
梅狄亚语气平静。
琪琳在旁边抬了抬眼。
她注意到梅狄亚说到master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英灵对御主的服从感。
反而有一点微弱的保护意味。
顾离也注意到了，不过没拆穿。
“可以。”
他点货，估价，打包。
动作利索得像卖便利店套餐。
梅狄亚看着他把那些足以让魔术师疯狂的宝物装进一个普通纸袋里，心里那种荒唐感又来了。
神代魔女花高价买跨位面商品。
还用纸袋打包。
这世界多少有点问题。
交易完成后，顾离把收据递过去。
“本店支持七天内非使用状态下商品退换。”
梅狄亚看着那张收据，沉默了很久。
“你真把这些当成普通商品卖？”
“它们就是商品。”
“你有这种力量，完全可以支配圣杯战争。”
“太麻烦。”
顾离端起茶杯。
“我做生意，不参加战争。”
梅狄亚听到这句话，眼神变化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说自己没有野心。
那些人最后都伸手去抢王座。
她见过太多人说自己无意伤害。
那些人最后把刀插进她背后。
可顾离说“太麻烦”的时候，她感到这句话大概率是真心的。
他不是不具备支配能力。
他懒得支配。
或者说，在他眼里支配没有交易划算。
这种逻辑让梅狄亚意外安心。
至少商人比英雄稳定。
英雄会为了理想背叛你。
商人只要账本还在，就会保持交易关系。
梅狄亚拿起纸袋，站起身。
她看向顾离，表情比进门时郑重许多。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琪琳都有点意外的事。
她对顾离微微弯腰。
幅度不大。
但对于梅狄亚来说，这已经是正式礼节。
“店主殿下。”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梅狄亚一生被许多人背叛，也被许多力量羞辱。”
“今日之事，我记在心中。”
顾离摆摆手。
“不用这么严肃。记得下次来带够钱。”
梅狄亚抬起头。
那张被兜帽遮住半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接近无奈的表情。
“你这个人……”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琪琳接了一句。
“他就这样。”
梅狄亚看了琪琳一眼。
两人的目光短暂接触。
琪琳从她眼里看到了戒备，也看到了一种压了很多年的疲惫。
戴安娜从后院走了进来。
她看着梅狄亚，神情有些复杂。
“科尔喀斯的公主。”
梅狄亚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认识我？”
戴安娜点头。
“我认识你的故事。”
梅狄亚冷笑。
“那你听过的故事里，我大概是个恶毒的女人。”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柜台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听过很多版本。”
她看着梅狄亚。
“每一个版本里，你都被别人利用。区别在于讲故事的人愿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梅狄亚的眼神猛地变了。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魔力差点失控。
顾离敲了敲柜台。
“店内禁止魔力暴走。”
梅狄亚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情绪。
“你们这里的人，说话都这么讨厌吗？”
顾离指了指琪琳。
“她负责温柔。”
又指了指天使冷。
“她负责吓人。”
再指了指戴安娜。
“她负责说实话。”
最后指了指自己。
“我负责收钱。”
梅狄亚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居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笑完之后，她提着纸袋往门口走。
跨过门槛之前，她停了一下。
“我还会再来。”
顾离点头。
“欢迎下次光临，VIp可以办卡。”
梅狄亚的脚步停了半秒。
她没有回头。
“下次再说。”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暖帘落下。
店里恢复安静。
琪琳看着门口，低声说道：
“她刚才真的是来砸店的？”
顾离把魔力结晶收进系统空间，心情明显不错。
“砸店未遂，购物成功。”
天使冷面无表情。
“敌意降低了百分之六十八。”
戴安娜喝了口茶。
“她会成为常客。”
顾离拿起账本开始记账。
“那就给她准备会员推荐表。”
小青蛙从柜台下面跳出来，呱了一声。
顾离弹了它脑袋一下。
“别急，今天业绩不错，给你加一包虫干。”
小青蛙愣了两秒，立刻绕着算盘开始蹦。
琪琳嫌弃地看了它一眼。
“真没出息。”
小青蛙呱呱叫了两声。
顾离抬头看她。
“它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上次我给你泡茶，你不也笑了半天。”
琪琳的脸一红。
“你少翻旧账。”
顾离低头继续写账本。
“我是开店的，账必须记清楚。”
后院的风吹进来，暖帘轻轻晃了两下。
夜色还深，杂货铺灯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