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琳把樱抱进店里的时候,手臂都在发紧。
太轻了。
这姑娘抱起来根本没多少分量,肩膀硌手,后背一摸全是冷汗,身上的校服又脏又皱,膝盖和手掌还有擦出来的新伤。她一路跑过来,八成摔了不止一次。
樱人已经有点恍惚了,眼睛半睁半闭,呼吸一阵快一阵慢,嘴唇白得吓人。最要命的是,她体内那些残留的刻印虫还在乱动,沿着血肉和经脉来回钻,根本没打算让她安稳。
“天使冷,关门。”
“戴安娜,看外面。”
“琪琳,把人放到这边。”
顾离一句一句往外丢,声音不大,节奏却快。
天使冷直接抬手,木门“啪”的一声合上,暖帘跟着落下。她顺手把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变成了“暂停营业”。
戴安娜没废话,提着盾牌就去了门侧。她不站门中间,站在偏一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外面整条街。真要有人硬闯,她第一时间就能抡出去。
琪琳把樱放到榻榻米上,刚松手,樱就本能地缩了起来,手臂死死抱住自己,指尖发白。
“别怕,到了。”
琪琳蹲下,抬手把樱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开一点,声音压得很轻:“你已经进门了,剩下的交给我。”
樱的眼皮颤了颤,没说出话,只是手指朝琪琳袖口的位置抓了一下。
顾离已经把那瓶解咒丹拿了过来。
深褐色的小陶瓶,封口黄符还贴着,符纸上那道墨痕很直,没半点歪斜。琪琳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前几天顾离提前拿出来的那瓶。
“开瓶。”
顾离把东西递过去。
琪琳抬手一扯,黄符脱开。瓶口刚打开,一股很淡的药香就飘了出来,不冲,闻着有点清,一进鼻子,整个人都跟着醒了几分。
樱体内那些虫子却比谁都敏感。
药香刚散出来,樱的后背就猛地绷直,嗓子里挤出一声压得发闷的痛呼。她明显还没吃药,单是闻到这股气味,刻印虫就已经开始躁了。
“先把她扶起来。”顾离说道。
琪琳把樱半抱进怀里,一只手揽住她肩膀,一只手托着她下巴:“樱,张嘴,吃了它。”
樱睫毛抖得厉害,明显在怕。
这怕太正常了。
她过去十年吃过的、喝过的、被灌进去的东西,没有几样是带着善意的。现在让她张嘴,她会犹豫,琪琳一点都不意外。
“听我一句。”琪琳低头看着她,“疼归疼,今天这一关过去,你后面能睡个安稳觉。”
樱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终于把那颗丹药吞了进去。
顾离站在旁边,表情难得认真:“琪琳,扶稳她。药力一会儿会往全身散,刻印虫会反扑,这一段最难熬。她体内残留的不算少,强拔会伤经脉,这颗药走的是慢路子,时间长一点,痛也会更明显。”
“明白。”
琪琳话刚落,樱的身体就猛地一颤。
解咒丹化开的速度快得离谱,入口没多久就往下沉,药力刚过喉咙,樱的胸口和腹部就同时绷了起来。她双手本能地去抓,没抓自己,抓住的是琪琳的手腕。
力气不大,可那股劲很死。
下一秒,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里头狠狠拽了一下,腰都弓了起来。她咬着牙,不想叫出声,结果牙关才刚一合上,唇角就渗出了一点血。
琪琳脸色一变,抬手直接捏开她下颌:“别咬。”
樱眼泪一下出来了,声音断断续续:“疼……”
“我知道。”
“疼……”
“我也知道。”
琪琳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贴在她后背,剑意顺着掌心往外铺,不往她体内冲,只是轻轻罩住她的表层,让那股药力别乱窜,让疼能缓一点是一点。
顾离看了一眼,没拦。
他本来还想提醒一句,后来看琪琳这股劲,提醒了也白提醒,干脆直接从柜台下面又摸出一个小玉盘,放到樱脚边。
玉盘一落地,杂货铺里那层柔和的规则光又亮了一点。
门外,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响了起来。
戴安娜朝外扫了一眼,声音压低:“追过来了。”
天使冷已经握住了烈焰之剑。
隔着门,能看到街边阴影里钻出来一些细小黑影,密密麻麻,顺着墙角、砖缝、下水道口往这边爬。速度不快,可数量多,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虫子爬到灯光边缘,前面一批直接停住。
没有炸,没有叫,也没有后退。
它们就是停住。
半息后,最前面一排无声无息化成灰,风一吹,全散了。
后面的虫群还要往前挤。
结果一样。
再挤,再散。
根本过不来。
戴安娜看了两眼,嗤笑一声:“那个老东西,送多少都白搭。”
天使冷更直接:“让它们慢慢烧。”
店里,樱已经疼得全身发抖。
解咒丹的药力开始往深处走了。
最先动的是腹腔附近的刻印虫。那一批虫子待得最久,也扎得最深,药力碰上去以后,它们立刻开始疯了一样往外窜。樱能很清楚地感到肚子里有东西在拧,在钻,在扯,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她疼得指尖发麻,连眼前都开始发花。
“琪琳姐……我、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句话一出来,琪琳眼圈直接就红了。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怕给别人添麻烦。
“你先闭嘴。”琪琳声音都发紧了,“现在轮不到你操心这个。”
樱疼得说不出完整话,只能断断续续喘气。
解咒丹一路往下压,虫子一路往外逃。
没多久,樱的手腕、指缝、脚踝、耳后开始浮现出极细的黑线,黑线在皮肤下扭动,看得人头皮发炸。顾离把旁边那只青瓷盆往前推了推。
“出来了就往盆里导,别让它们掉地上。”
“知道。”
琪琳掌心微转,剑意稍微一引,第一条细小的虫子就顺着樱的手指尖被逼了出来。
刚落进青瓷盆里,那虫子还没来得及扭动,盆底的规则光就把它烧成了飞灰。
一条。
两条。
五条。
十条。
越往后,出来得越多。
樱疼得直抽气,后背冷汗一层接一层,衣服都贴在了身上。她有几次疼得快晕过去,又被下一波虫子的反扑硬生生疼醒。
琪琳一直抱着她,手臂就没松过。
“疼就喊,别忍。”
“这时候装安静没用。”
“樱,听见没,喊出来。”
樱一开始还死死憋着,后来实在忍不住,哭声断断续续往外冒。她哭得不大,可听得人心里发堵。
顾离看了半天,转身去后厨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块干净毛巾回来。
“她嘴唇裂了,擦一下。”
琪琳没腾得出手,顾离就自己蹲下,动作不快,把樱唇角那点血一点点擦掉。擦完又把温水往她嘴边送。
“抿一口。”
樱没看他,只是本能地照做。
喝完水,顾离把杯子放到一边,又看了眼青瓷盆。
盆里已经烧掉了一层灰,灰末越来越多,颜色发黑,带着一股很淡的腥味。
“还得有半个多钟头。”顾离起身说道,“最难的已经过了一半,后面是经脉和心口附近,那一块不能急。”
“我不急。”琪琳低头给樱擦了擦汗,“她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顾离听了没接话。
他走回柜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安神符,随手贴到樱头顶上方半尺的位置。符纸一亮,柔和的光往下落,把樱整个人罩进去。
“让她脑子稍微清净点。”顾离说道,“体内的疼躲不掉,起码别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精神暗示跟着闹。”
琪琳嗯了一声。
又过了半小时,解咒丹的药力终于压到了最深处。
心口那一带的刻印虫最顽固,到了这一步,樱整个人都快没力气了。她哭都哭不出声,只能抓着琪琳衣角,一下一下发颤。
琪琳索性把她整个抱紧,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一遍一遍往下落。
“没事了。”
“就剩一点了。”
“再熬一下。”
“樱,听我的,再熬一下。”
顾离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樱。”
樱迷迷糊糊抬了下眼皮。
“记住现在这口气。”顾离语气平静,“你今天跑出来了,进门了,求救了,药也吃了。这关过完,后面再有人跟你说‘你只能忍着’,你直接当他放屁。”
琪琳怔了一下,差点让他这句给逗出声。
樱眼里带着水,愣愣看着顾离,半天后居然很轻地点了下头。
最后一波虫子被逼出来的时候,樱整个人像是忽然泄了劲。
她先是一抖,然后肩膀慢慢松了。
手指也松了。
原本一直死死抓着琪琳的那只手,力气一点一点退下去,最后只剩下轻轻搭着。
琪琳低头看她。
樱睫毛上还挂着泪,呼吸却慢慢平稳了。
顾离走过来,伸手按了下她的手腕,又看了眼她胸口起伏的节奏。
“干净了。”
三个字一落,琪琳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才算真正落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那股发狠的劲还在,心口却终于松了点。
天使冷和戴安娜也回到店里。
“外面清干净了。”天使冷把剑收入鞘中,“虫子来了一波又一波,全烧没了。”
“街上的普通人没受影响。”戴安娜补了一句。
顾离点头,把青瓷盆收起来:“后院房间我已经腾好了。琪琳,抱她过去。”
琪琳嗯了一声,刚想把人抱起来,樱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小得厉害:“我……会不会把床弄脏……”
琪琳差点没忍住又红眼。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樱怔怔看着她。
“你现在只管睡。”琪琳伸手把她脸侧的头发理到耳后,“别的事,有我们。”
樱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琪琳把人抱起来,往后院走。
顾离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背影进了走廊,才慢慢收回目光。
小青蛙从柜台下面探出头,呱了一声。
顾离瞥它一眼:“看什么,又不是你救的。”
小青蛙不服,跳上柜台,冲着那只装满灰末的青瓷盆又呱了两声。
顾离把盆端走,顺手弹了它脑门一下。
“少凑热闹,今晚不加餐。”
后院房间的门轻轻关上,灯光从纸门里透出来,暖暖的,一直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