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陆知缘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觉。
并不是因为什么心事,单纯是因为手机太好玩了。
悟德给陆知缘置办了一个最新款式的手机,而知缘早就眼馋这么一个小玩意儿了。
要知道,不管是云海城,还是连天港,他真的在每一个看到的人身上,都发现了手机。
这人人都有的东西,他没有!
他是想要,可他没钱啊,现在也不好向寺庙在要钱买手机了,毕竟能宠他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就连自己的同辈都已是耄耋老人,自己要如何开口呢?
但很明显,悟德这些年并不是白活的。
在晚上知缘回来之后,悟德悠哉悠哉的带着手机走进来,缓缓的道出了手机的大部分功效,并且向陆知缘这个几十年前的野人,细致说明的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是多么的不方便。
“知缘师兄,手机你一定要拿着,这几天白天你总是跑没影,我就是想找你都不知道怎么找你。”悟德说道。
“嗯,如果在我消失的这些年里,我要是能有一部手机,能联系上大家的话,或许很多的遗憾都还有机会弥补。”
陆知缘早就幻想过,如果自己能一直和师父保持联系,那很多事是不是都会有不同的发展轨迹?
于是乎,悟德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而知缘也正好信奉这个观点。
所以,悟德把手机给完就去睡觉了,留下知缘一人在客房里面钻研手机。
这下可好了,陆知缘本质就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大学生,骨子里的贪玩是不可避免的。
拿到手机和恶狼误入羊群的区别也不是很大。
他先是搬弄了半天的拍照模式,在被闪光灯闪了几下后,才弄明白这个留影的作用。
这让他暗暗欣喜,毕竟此前的他是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个功能的。
只需要轻轻的一按,就能恒久的记录下当下的一刻。
天呐,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浪漫的功能?
随后,陆知缘又花了不少的时间,钻研了其他的功能,或许是小年轻天生就对电子设备有悟性,陆知缘仅花半个晚上的时间,他对于手机的运用就已经不下于现代人类了。
但为何一晚上没睡呢?
因为这小子在后半夜发现了手机游戏。
只需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屏幕里的小人就会跟随移动,上蹿下跳的。
于是乎,这个从上个时代穿越过来的野人,硬生生的玩了大半个晚上的跑酷游戏。
要不是客房的窗户还微微透光,他甚至都没发现天亮了。
“奇怪,我头一次感觉时间过的这么快,莫非手机还有加快时间流速的功能?”
这是知缘心里的吐槽,可他不知道这也是现代年轻人的通病。
而当陆知缘推开房门,分明不该在这个季节感到寒冷的他,却也在莫名其妙的通宵后,初见晨风而微凉。
这也是陆知缘第一次被早晨的太阳晃到眼睛。
在此之前,他可从未感觉到早晨的太阳是刺眼的,不用多想,这一系列的反常,都脱不开手机的原因。
“陆知缘啊陆知缘,今天晚上可不能再沉迷手机了。”
随后,在换完衣服过后,知缘便准备出门去找玉食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破天荒的换身衣服?自然是因为原来的素衣,没有口袋,没法放手机。
当知缘到达约定的地点之后,他发现玉食还没有到。
于是他便掏出了手机继续打益智小游戏,直到玉食的手掌拍在他的脑袋上,他这才反应过来。
“呀,你到了呀。”知缘尴尬的笑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偷袭的感觉了。
真是见鬼了,难不成这手机真有魔力?
“嘿,我早就到了,看你在这儿玩半天垃圾游戏了,喊你都听不见,你手机瘾这么大。”玉食吐槽道。
知缘反驳的点倒也十分新奇:“你怎么说这是垃圾游戏呢?我觉得挺有趣的呀。”语气中倒还有些许委屈。
“哦不,你别误会了,我不是在嘲讽你,我是真的单纯在嘲讽这个游戏。”
随后玉食那阴郁的脸上有了些许的笑意:“你难道没发现,你玩的一直都是个广告吗?”
“广告?”
玉食看见他那好奇的眼神,不禁摇摇头叹口气:“我的天哪,你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原始人,能玩半天广告的,你也是独一份了。”
随后,玉食给陆知缘细致的讲述了广告与游戏的区别,以及广告的作用。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知缘想到了昨天晚上在手机上看到的一句话:又菜又爱玩。
小插曲过后,陆知缘将手机收了起来。
“小玉食,你怎么样?过会就要去见他最后一面了,你...”
知缘没在说完,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玉食虽然话语间在强装着乐观,可是她身上的忧郁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隐藏。
“你在安慰我?你能感觉到我在伤心?我装的就这么差吗?”玉食嘀咕着。
“只是我比较特殊,感受得到。”
两人边走边说,玉食也不藏着掖着:“反正也瞒不住你,我就直说了,我确实在伤心。”
“...”
“但不是因为他,或者是不全是。”
“什么意思?”知缘有些不明所以。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玉食说道。
“噩梦?”
“美梦。”
“美梦的话你怎么还会这样...伤心?”知缘不清楚自己的言语恰当与否。
但他应该已经尽可能的表达出自己的疑问了,美梦一场,还怎会如此抑郁。
“正是因为这个梦太美好了啊,美好的不真实,可一切的感受又恍如真切,所以我醒了以后才久久不能释怀。”玉食说道。
知缘似乎有些理解玉食想说的意思了。
“你知道吗?在梦里,我和哥哥都还是家里的宝贝,父母没有抛弃我们,我们也十分争气,虽然好像有些摩擦,可整体真的很幸福。”
玉食的眼睛朦胧了。双手捧向前方,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可当我醒了,一切是那么美好虚幻,明明好像就在刚才发生的生活幸福,可却那么遥远,我永远无法触摸到。”
美梦的美好,与现实的落差感,在睡醒的片刻朦胧时分,席卷全身。
一股空虚的寂寞如恶鬼缠身。
谈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守卫军团大楼的门口,言雪像是预判到了似的,已经慵懒的靠在门口等着两人了。
“两位,来的比我想象中的要晚啊,早知道我就再多睡一会儿得了。”言雪边打哈欠边说着。
玉食则是尽力隐藏起自己刚才的伤心,抿着嘴指向身侧的陆知缘:“都是他啦,在路边垃圾广告玩了半天。”
听着玉食那在尽力缓和气氛的语气,知缘并未过多解释,毕竟,他也确实有些贪玩了。
“小玉食,抓紧去见他最后一面吧,再过会就要去刑场,你就永远都见不到了,毕竟,我想你也不会愿意收他回去下葬吧,估计也就我们给他草草的处理一下后事了。”言雪说道。
玉食微微颔首,因为他说的没错,她可不打算带这个人渣好生安葬了,甚至其实自己为什么要来自己都还不太清楚。
陆知缘则是有些好奇了,“言雪先生,你说去刑场就看不到了是什么意思,难道行刑的时候有什么不能给我们看的吗?”
玉食有些欲言又止,言雪则是见怪不怪,对于这家伙,他能问出什么问题来都不奇怪。
言雪随即解释道:“硬要说的话,确实不能给一般人看,毕竟,虽然现在不是什么和平的时代,但至少这个城市还算是和平,绝大多数的人应该只是对死亡有个概念,但全都未曾亲眼见过,一般人的心理,承受不住的。”
这个说法陆知缘倒是还能接受,可他又问道:“难道我们两个也不能看吗?我绝对是没问题的,玉食,她应该也很坚强吧。”
“不是这个道理的,知缘先生,规矩就是规矩,在合理范围内,我们还是尽量不要破坏的好,而且,话不要说的太满,你也未必能云淡风轻的看死刑的现场。”
“?”陆知缘有些疑惑,言雪应该是很清楚自己的事迹的,难不成他还害怕自己心理承受不住?
似是看出了陆知缘的疑惑,言雪继续解答道:“你经历过真实的战场,上面的惨烈你也清楚,可那终究是战争,你是会有心理预期的,知道谁都有可能会死,死掉的人或多或少都是为了家国大义。”
“可死刑不一样,一条生命就那么轻易的,被一管子毫不起眼的液体就给抹杀了,这和战场杀敌是完全两个概念,至少,我第一次执行死刑的时候,干呕的反应甚至比在战场上的都要大。”言雪一通解释。
“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是可以去找陆明光了吗?”知缘回答。
“当然,我知道玉食会来,人我都已经押送到刑拘室里了。”言雪回答完,手指向了一个方向,显然那就是关押着陆明光的地方。
“走吧?”
“嗯。”
直到轻轻的,刑拘室的铁门被缓缓推开,玉食尽力的在平复自己的心情,可她还是在踏入屋子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那骨瘦如柴,满眼死灰的被镣铐的男人。
男人在听到门开的一瞬间,瞳孔微缩,胆怯且发抖的看向门扉,好像那里站着的是死神的使者。
可随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女儿,那被自己虐待的女儿,如今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也遗传了她妈妈那双美丽的眸子,一瞬间,这个将死的刑犯,甚至忘记了呼吸,直至窒息的感觉喷涌,这才缓过神来。
陆知缘一进屋,也看到了面前被层层镣铐禁锢住的男人,他不禁有些皱眉,因为他很少看到如此虚弱的人类。
四肢的青筋都紧紧贴着骨骼,肩膀与手腕处有着密密麻麻的黑点,像是被针扎过的伤口。
男人身上的伤势更是显眼,大多是剧痛但不致死的外伤,而且有不少甚至看得出来是新添的。
“看来守卫军团的人没少让他在牢里吃苦头啊。”知缘暗暗心想,不过他倒也没太多同情,毕竟在看到玉食身上的伤势之后,任谁都会对陆明光身上的伤来一句,打得好的。
可有一点,知缘从未感受到如此的惧意,那么澎湃,有那么沉重。
这不仅让他想起了记忆中的他们,同样是赴死,他们的精神如今依然如黄金般闪耀在自己的记忆中,眼前的男人,却像是深沼的淤泥,死气沉沉。
沉默了许久,还是无一人开口。
玉食想说话,
她想说:“我恨你,你今天的死亡真是罪有应得,我现在看到你这样,好不快哉。”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总是说不出口。
陆明光则是不敢直视玉食,只是低头看着镣铐。
陆知缘有些好奇,从见到玉食开始,这个男人那滔天般的惧意,竟生出了别样的情绪。
虽然不多,仅像是湖泊中的一蜉蝣,却还是被知缘捕捉到了。
那是开心与失落。
这两种情绪,陆知缘更不理解了,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会失落和开心?这两种情绪能同时出现在他身上?
陆明光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女儿,你要是骂我两句,我会好受一点。”
“你不配。”
说完,玉食就头也不回的打算离开了,似乎她真的只是看一眼这个男人最后的死相。
“对不起。”
这道声音沙哑又沉重,沉重到甚至让玉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凡,早几年说呢?”玉食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陆知缘都差点没听清。
看了看玉食,又看了看陆明光,知缘的心绪也有些烦躁。
知缘刚想去追上玉食,一出门就看到了早就守在一旁的言雪。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感慨道:“到最后了也还是什么也没说啊,我还以为她至少会痛骂他两句解解气呢。”
“我也不清楚,对于生命,我还是,过于知之甚少了,为什么,他会在这种情况,开心呢?明明那么害怕。”知缘询问。
知缘的经历确实可以算得上前辈,可他的阅历,也只是一个孩子。
“人人都怕死,更何况他已经死到临头了,只是对于不可避免的死亡之前,他幸运的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其实这也是他的临终愿望。”言雪回答。
“看女儿?”
“是的,很神奇吧,明明对儿女做出了那样的事,在死之前的最后的愿望,不是什么高端的,高尚的,就只是想看一眼女儿。”
“所以要是玉食不来,你怎么办?”知缘询问。
“那就不给他看咯,虽然要尽量保证人道主义,可我也不想再给小玉食徒增心理阴影了。”言雪虽然说的事不关己,可知缘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做。
“至于他的开心,兴许是临终之人在看见自己的儿女,那种幸福感吧,毕竟自己的血肉还留存在这个世界上,也算是一种生命的延续。”言雪解释给知缘听着。
...
而玉食,走在守卫军团的小花园水潭边,耳畔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