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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赵聪的一生 > 第142章 雪城再入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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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清晨,记朝治下河南区湖州城。

暴雪已持续三日,未有一刻停歇。气温始终维持在零下二十六度,湿度百分之八十。这种极寒与高湿的组合,让空气变得粘稠如冰浆,呼吸时肺部如被细针密刺。雪花不再是片状,而是凝成细密的冰晶,被狂风裹挟着横扫一切。

湖州城外十里坡,两辆雪橇车停在官道旁的废弃茶棚边。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雾瞬间凝成冰霜,挂在马脸上如白色面具。车夫裹着三层棉被,仍在瑟瑟发抖。

车厢内,炭盆的微光映照着九张疲惫的面孔。从昨日清晨到今晨,他们从城东宅院逃出,穿越半个湖州城,终于抵达城南驿站,接上三公子运费业,又马不停蹄驶出城外。一夜赶路,此刻人困马乏,不得不暂停休整。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车厢最里侧,身上盖着三层厚毡。他的骨折处已被重新固定,虽然依旧疼痛,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此刻他正眼巴巴地看着耀华兴手里那块冻硬的干粮,喉结滚动。

“能……能给我吃一口吗?”他小声问。

“不行。”耀华兴果断拒绝,“单医说了,二十日内不得进食固体食物。”

“可是我已经六日没吃……”

“六日而已。”赵柳打断他,“还有十四日。”

运费业绝望地闭上眼睛。

车厢另一侧,葡萄姐妹靠在一起取暖。寒春闭目养神,林香则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红镜武盘腿坐在毡垫上,双手拢在袖中,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红镜氏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无痛症让她对寒冷没有太多感觉,但眉眼间也透着疲惫。

公子田训正在检查地图。这张地图是出城前从驿站借来的,粗糙简略,只标注了主要城池和官道。他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估算着回南桂城的路程。

心氏坐在靠车门的角落,背靠车厢板壁,闭着眼睛。她的雪橇放在脚边,铁制板面上又添了几道新划痕。棉衣有多处破损,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左袖口还有一片暗色——不是血迹,是昨日在宅院中蹭到的污渍。

赵柳看着她,欲言又止。

心氏似乎感应到目光,睁开眼:“怎么了?”

“没什么。”赵柳移开视线,顿了顿,又转回来,“就是觉得……之前在南桂城,我们那样说你,说你是新手,说你滑得不好,你心里……”

“没在意。”心氏简短回答。

“那为什么……”

“不想解释。”心氏重新闭上眼。

赵柳识趣地没再追问。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雪呼啸和炭火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赵柳忽然猛地坐直身子,脸色骤变。

“不对!”她失声道。

众人被她吓了一跳,纷纷看向她。

“怎么了?”公子田训放下地图。

赵柳脸色发白,嘴唇微颤:“我们……我们忘了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

“三公子。”赵柳看向车厢最里侧,“我们把他救出来了。”她又看向车厢门口,“心姑娘也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但是刺客演凌宅院里,还有谁?”

众人怔住。

片刻后,耀华兴迟疑道:“你是说……没有别人了吧?三公子就在这里,心姑娘也……”

“三公子是心姑娘救出来的吗?”赵柳打断她,“我们当时从陷坑脱困,冲出宅院,然后一路逃到驿站,接上三公子上车。可是三公子是怎么从密室到马车上的?”

她看向心氏:“是谁把三公子从密室救出来的?”

心氏沉默片刻,低声说:“是我。”

“你什么时候救的?”

“昨天下午。你们还在陷坑里的时候。”心氏说,“我从二楼书房找到密室入口,下去把他带出来,安置在后门外的马车里。然后回去继续拖住刺客夫妻。”

众人恍然。原来如此。

但赵柳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三公子被救出来了,刺客演凌和夫人冰齐双呢?他们怎么样了?”

心氏皱眉:“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后院追我。”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车厢里陷入死寂。

公子田训缓缓开口:“你是说……我们逃出来了,三公子也救出来了,但刺客演凌和冰齐双——”

“还在湖州城。”赵柳接口,“而且他们知道是我们救走了三公子。”

耀华兴脸色也变了:“那他们会不会追来?”

“会。”公子田训说,“而且很可能已经在追来的路上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车窗外。暴雪如幕,能见度不足十丈。官道上的车辙痕迹,不用半个时辰就会被新雪覆盖。刺客就算追来,也难以找到方向。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我们忘了什么?”赵柳喃喃自语,努力回想,“我们逃出来了,三公子也救出来了,刺客还在湖州城……我们忘了……”

她忽然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三公子运费业,他——他在这里!”

她指着车厢最里侧。

运费业茫然地看着她:“我当然在这里……”

“那你刚才说‘六日没吃固体食物’。”赵柳声音发抖,“可昨天下午心姑娘把你救出密室,送到马车上,然后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们。昨天、今天,你都在这里。”

运费业点头:“对啊。”

“那密室里的那个三公子呢?”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比车厢外的零下二十六度更冷。

公子田训艰难地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们救出来的这个三公子是真的,那密室里的……还有另一个三公子?”

“不。”赵柳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当时只顾着逃命,只接上了心姑娘安置在马车里的三公子。但那个密室,我们谁都没回去确认过。”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刺客演凌的宅院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三公子被救走了,他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三公子被救走了,他会怎么做?如果他还以为三公子在密室里,那他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刺客演凌很可能还不知道三公子已经被救走。

或者说,在昨天下午心氏救走三公子之后,演凌和冰齐双一直在后院追心氏,根本没有机会回密室查看。等到心氏脱身,和他们会合冲出宅院,演凌夫妻又被湖州城居民围堵,更没有时间返回宅内。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刺客演凌很可能还守在宅院里,以为三公子还在密室中!

而他们九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逃出了湖州城,把三公子运费业带在身边,却把真正的“三公子运费业被囚禁”这件事,彻底抛在了脑后。

红镜武结结巴巴地说:“所……所以我们现在应该……”

“回去。”心氏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回去。”她重复道,语气平静,“把三公子救出来。”

运费业茫然地看着她:“我不是在这里吗?”

“你是。”心氏说,“但刺客演凌不知道你在这里。他以为你还在密室里。如果我们不回去,他会一直以为人质在手,不会追来。但他迟早会发现密室是空的。”

她顿了顿:“到那时,他会更愤怒,追得更凶。”

公子田训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回去,主动告诉他‘三公子已经被我们救走了’?”

“不是告诉他。”心氏摇头,“是去救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人。”

这话有些绕,但众人听懂了。

他们回去,不是为了救人——人已经救出来了。而是为了“确认”人已经被救走了,让演凌彻底死心,放弃追捕。

或者说,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后患。

公子田训沉思片刻,点头:“有理。与其被动等刺客追来,不如主动回去,让他知道任务已经失败。”

“可是……”耀华兴担忧地看着心氏,“回去很危险。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心氏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雪橇。

赵柳忽然说:“其实我们不用所有人都回去。只要有人去宅院确认一下,甚至不用露面,只需确认刺客还在那里,或者他发现了密室是空的。”

她看着心氏:“但去的人必须有足够的速度和身手,能进出自如,不被抓住。”

所有人都看向心氏。

心氏沉默片刻,抬起头:“我去。”

“不行。”公子田训立即反对,“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一个人更方便。”心氏说,“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

“那我们也去。”红镜武难得主动,“我伟大的先知预言,你一个人肯定不行,需要帮手!”

心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在说:你去了才是累赘。

红镜武读懂了这眼神,讪讪闭嘴。

赵柳想了想:“让心姑娘一个人去确实危险。这样,我们兵分两路:心姑娘进城,我们在城外接应。如果半个时辰内心姑娘没回来,我们就进城接应。”

公子田训点头:“可以。接应点就设在城南驿站,那里我们熟悉。”

“不。”心氏忽然开口,“你们不用接应。我一个人去,一个人回。”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这是河北人的事。”

众人一怔。

心氏抬起头,看着他们,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骄傲,倔强,还有一点点……挑衅。

“五百年前,河北的淋国和河南的益国打仗。”她说,“那时候没有记朝,没有统一,两区是敌国。益河以北是淋国,益河以南是益国。湖州城是益国的城池。”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

“淋国找到了益国的地理短板。”心氏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历史,“从北向南,直行突刺,一路穿插,第一战就拿下了光阳城——河南区最靠南边的城池,靠近湖北区的长焦城。然后慢慢收割,一座一座,湖州城也是其中之一。”

她看着窗外茫茫雪原:“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五百年前,是淋国骑兵踏过的土地。”

众人沉默。

公子田训轻声问:“这些是你从书里看到的?”

“不是书。”心氏说,“是地理军事学院教的。”

“地理军事学院?”葡萄氏-林香好奇地问。

“河北心阳的一所学校。”心氏简短回答,“二三百年前,一百五十个河北青年,在四川区跨过一百四十多里的山地,总共八次。就算是四川当地人,也做不出这种成绩。”

她顿了顿:“我就是那所学院教出来的。”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

红镜武忍不住说:“那又怎样?你一个人回去就能打过两个刺客?我伟大的先知判断……”

“你的判断不重要。”心氏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回去,不是因为我有必胜的把握。是因为三公子是我救出来的,这件事就该由我收尾。”

她站起身,拿起雪橇。

“半个时辰。”她看着公子田训,“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们就自己回南桂城,不用等。”

“等等。”赵柳叫住她,“你刚才说,五百年前淋国打益国,用的是直行突刺战术。这个战术……你现在能用吗?”

心氏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笑容——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带着自信和骄傲的笑。

然后她推开车门,消失在风雪中。

心氏在雪原上疾驰。

雪橇在深雪中划出两道沟痕,速度保持在每秒二十五米左右。不是全速,但她需要节省体力。暴雪如幕,能见度不足十丈,她凭着记忆和方向感,朝湖州城方向滑去。

十里坡到湖州城,约莫二十里路程。以她的速度,不到半刻钟便能抵达。

风雪打在脸上,如刀割。她眯着眼睛,脑海中却回想起刚才说的话。

五百年前的淋国和益国。

地理军事学院。

一百五十个河北青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赵柳那句“不想解释”触动了什么。也许是连日来的伪装让她疲惫。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让这些人知道——她不是新手,不是运气好,不是一时爆发。

她是练出来的。

从七岁开始,每天十一小时,摔了无数次,骨折过,冻伤过,差点死过。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连续滑行六小时,在暴风雪中练习平衡,从悬崖跳下还要在空中调整姿势。

那些年,没有人教她。没有教练,没有教材,只有自己摸索。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直到肌肉记住每一个动作,直到本能代替思考。

她不是什么天才。

她只是一个不肯放弃的人。

前方出现城墙轮廓。湖州城南门到了。

心氏减速,在城门前停下。城门半开,守门士兵缩在岗亭里烤火,对进出之人只是随意扫一眼。这种暴雪天,谁会出城?又有谁会进城?

心氏滑进城门,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城内街道积雪更深,几乎齐腰。行人绝迹,商铺紧闭。只有零星几个裹着厚棉衣的居民,在自家门口铲雪,铲不了几下就累得直喘气。

心氏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城东宅院滑去。

转过街角,她忽然停下。

前方不远处,那处宅院依然矗立。院墙被积雪覆盖,屋顶黑瓦只露出边缘。后门虚掩——那是他们昨日逃出去时留下的。

但宅院外,此刻聚集着十几个湖州城居民。

不是昨日那种兴奋围观的架势,而是三三两两站在街边屋檐下,探头探脑地朝宅院里张望。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

心氏滑近,听到他们的对话。

“还在里面呢。”

“那刺客夫妻,从昨日被堵着问了一通,回去就没再出来。”

“三公子还在里面吧?听说那是单族贵族,值不少钱。”

“值钱有什么用?刺客又不敢真杀他,杀了就没赏金了。”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单族人跑了,刺客守着个空房子?”

“谁知道呢……”

心氏听了几句,心中有了计较。

看来演凌和冰齐双确实还不知道三公子已经被救走。他们昨日被居民围堵后,退回宅院,很可能直接回了密室,发现三公子还在——不,他们应该还没发现。因为三公子昨天下午就被她救走了,密室早就空了。

他们只是还没有去密室查看。

心氏不再停留,从后门方向滑入院墙阴影。

院墙不高,她助跑几步,脚下一蹬,整个人跃起。雪橇在空中保持平衡,双手抓住墙沿,引体向上,轻巧翻过。

落地时,积雪吸收了所有声音。

她贴着墙根移动,绕到宅院侧面。二楼书房窗户——她昨日就是从那里潜入的——依然虚掩。

她跃起,抓住窗沿,推开窗户,翻身进入。

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架、书桌、椅子。地上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冻硬——那是演凌伪装的血迹,用番茄酱伪造的。她没时间细看,迅速移动到书房角落。

那里有一个木柜。昨日她搬开木柜,露出密室入口。

木柜还在原位。

她上前,轻轻搬开木柜——比昨日沉了些,也许是下面结了冰。密室入口的石板露出来。

她俯身,侧耳倾听。

石板下方隐约有声音。是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似乎很平静,不是发现人质失踪后的惊慌。

心氏心中了然。演凌还没发现。

她不会现在下去。她的目的不是再次救人——人已经救出来了。她的目的是让演凌知道,三公子已经被救走了,任务失败了。

但怎么让他知道?直接跳下去说“喂,你抓的人早就不在了”?

心氏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式。

她退出书房,沿着走廊移到前厅方向。前厅通往后院的廊道,她昨日走过。此刻廊道空无一人,只有积雪从破损的窗户飘进来。

她听到后院有动静。

是冰齐双的声音,带着抱怨:“羊肉都煮老了。”

演凌的声音:“将就吃。这种天气,能买到羊肉就不错了。”

冰齐双:“你就不能想办法把那个三公子处理一下?关在密室不吃不喝,死了怎么办?”

演凌:“不会死。我定时给他喂水喂粥,死不了。”

冰齐双:“那你昨天去看过吗?”

演凌沉默了一下:“昨天……昨天被那群蠢货围住,回来太晚,没顾上。今天还没去。”

冰齐双:“那你吃完去看看。”

心氏听到这里,忽然有了主意。

她从廊道探出头,看到后院屋檐下,演凌和冰齐双正围着一个炭火炉,炉上架着铜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肉。羊肉片在沸汤中翻滚,香气四溢,连积雪都压不住。

而在不远处,密室的入口——那是在后院柴房的地窖——门紧闭着。

心氏悄然退回前厅。

她需要演凌去密室。需要他发现三公子不见了。需要他意识到任务失败了。

但怎么让他主动去?

她目光落在炉火边的羊肉上。

片刻后,她轻手轻脚绕到柴房侧面。

柴房门虚掩。她推门进去,里面堆着木柴和杂物,地窖门就在角落。她走到地窖门前,将门闩轻轻插上——不是完全闩死,而是让门从外面打不开。

然后她退到柴房角落,静静等待。

后院,演凌涮起一片羊肉,蘸着酱料,正要送入口中。

忽然,柴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演凌筷子一顿。

“怎么了?”冰齐双问。

“没什么。”演凌侧耳听了一下,没再听到动静,继续吃羊肉。

但心氏不会让他这么安稳。

她从柴房窗户探出头,将一枚小石子扔向演凌身后的雪堆。

“啪嗒。”

石子落雪,声音轻微,但在寂静的后院清晰可闻。

演凌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去看看。”

他走向柴房。推门,门没开。再推,门闩卡住了。

他皱眉,用力一推。

门闩断裂——昨日踹后门时别上木棍,后门的门闩是脆的。但柴房门闩是铁的,他这一推,门闩没断,门框反而有些松动。

“什么情况?”冰齐双也走过来。

“门闩卡住了。”演凌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刀尖,从门缝伸进去拨动门闩。

门开了。

演凌走进柴房,四下查看。一切如常。他走到地窖门前,门关着,但门闩没有卡住——心氏在他进来前已经悄悄拔开了。

他打开地窖门,顺着阶梯走下去。

地窖昏暗,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光。床榻上,被褥凌乱,但空无一人。

演凌怔住了。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伸手摸了摸被褥——冰冷。三公子不在这里,而且已经离开很久了。

“人呢?!”冰齐双的声音从地窖口传来。

演凌没有回答,脸色铁青。

他冲上阶梯,环顾柴房,然后冲出柴房,扫视后院。

积雪依旧,只有他和冰齐双的脚印。不——在柴房侧面,还有另一串脚印。很浅,几乎被新雪覆盖,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来。

演凌顺着脚印追出后院,后门虚掩,门闩断裂——这是昨日被心氏踹断的。

他冲出后门,街道上空无一人。

脚印消失在雪中。

演凌站在风雪中,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心氏——”他咬牙切齿。

冰齐双追出来,看到他的表情,也明白了。

“三公子被救走了。”

“昨天下午。”演凌声音嘶哑,“她拖延时间,不是为了自己脱身,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冰齐双沉默。

“任务失败了。”演凌低声说,“赏金没了。”

冰齐双没说话。她知道丈夫此刻的心情——不是愤怒,是绝望。这次任务失败,组织的惩罚是其一,更致命的是,以后这样的任务,可能不会再派给他。

演凌缓缓转身,走回后院。

柴房侧面,那串脚印延伸向墙角。墙角有一棵老树,树干上有雪橇划过的痕迹。树旁的院墙,有人翻越的雪印。

演凌抬头,看着院墙。

风雪中,一个人影正站在墙头。

蓝色的披风,铁制的雪橇,平静的眼神。

心氏。

心氏站在墙头,俯视着院中的演凌。

两人隔着十余丈距离,风雪为幕。

“三公子是我救走的。”心氏开口,声音清晰,“昨天下午,你们追我的时候。”

演凌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你救了他,然后故意留下来拖延时间。”冰齐双说,“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心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演凌:“你知道为什么昨天追不上我吗?”

演凌冷笑:“因为你跑得快。”

“不只是快。”心氏说,“是因为我懂这里的每一寸地形。”

她顿了顿:“五百年前,淋国骑兵踏过这片土地。直行突刺,从北向南,第一战拿下光阳,然后一座城一座城收割。湖州城是第十七座。”

演凌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心氏低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们河南的地理弱点在哪里。益河、梦河、三白群山。我知道哪些城池易攻难守,哪些路线可以穿插,哪些隘口是咽喉。”

她顿了顿:“所以你们抓不住我。”

演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以为说这些就能吓住我?”他举起刀,“我是凌族人,不是河南人。河南区是单族的地盘,我只是在这里执行任务。”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湖州城?”心氏问,“任务失败了,为什么不逃?”

演凌没有回答。

心氏替他回答:“因为你逃不掉。凌族刺客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留下来,也许还能补救。”

演凌脸色微变。

心氏说对了。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心氏说,“第一,继续抓三公子。但他已经被我救走了,现在正在回南桂城的路上,你追不上了。第二,抓我。用我去换赏金。”

演凌眯起眼:“你?”

“我是河北心阳人。”心氏说,“地理军事学院出身。在你们凌族的情报里,应该值点钱。”

演凌没有否认。

“但前提是,”心氏继续说,“你能抓到我。”

她后退一步,站在墙头边缘。

“来啊。”

演凌握紧刀,脚下发力,冲向院墙。

但他刚踏出两步,心氏已经跃下墙头。

不是落向院内,而是落在墙外街道上。雪橇在雪地上一蹬,整个人如箭般滑出数丈。

演凌翻墙追出,冰齐双提棍跟上。

街道上的居民看到这一幕,纷纷惊呼着四散躲避。

心氏在雪地中疾驰,速度保持在每秒二十米左右。不是全速,她在等追兵。

演凌和冰齐双在深雪中拼命追赶,但速度差太明显。不到半刻钟,心氏已将距离拉开到三十丈。

她在一个街角停下,回头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

“太慢了。”

演凌咬牙,从怀中摸出飞镖。但心氏在他抬手瞬间就滑出数丈,飞镖落空。

冰齐双将木棍在雪地中一顿,借力向前疾冲。她的速度比演凌稍快,但仍追不上心氏。

心氏继续向城南方向滑行。她有意把两人引出城,让城外的接应者——虽然她说不用接应——知道情况。

但演凌很快意识到不对。

“她要把我们引出城!”他停下脚步,“城外可能有埋伏!”

冰齐双也停下:“那怎么办?”

演凌看着心氏越来越远的背影,眼中闪过挣扎。

追,可能中埋伏。不追,任务彻底失败。

他深吸一口气:“追。”

两人再次发力。

心氏见两人又追来,微微皱眉。她本想把他们引出城,在城外空旷地带彻底甩开,让他们死心。但演凌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

她改变策略,不再直线滑行,而是绕向城西。

城西是湖州城的旧城区,巷道狭窄,房屋密集。这种地形更适合她——墙壁、屋顶、横梁,都是她的战场。

她拐进一条窄巷,雪橇在积雪中划出弧线,然后一跃,抓住巷边房屋的屋檐,翻身上了屋顶。

演凌和冰齐双追进巷子,抬头看到心氏在屋顶行走,如履平地。

“上!”演凌纵身跃起,抓住屋檐边缘,攀上屋顶。

冰齐双紧随其后。

屋顶积雪深厚,瓦片湿滑。演凌和冰齐双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心氏已在三丈外。

她在屋顶之间跳跃,从一个屋脊跳到另一个屋脊,动作流畅如飞鸟。

演凌拼命追赶,但他不熟悉这种地形,几次差点滑倒。

冰齐双的棍法在平坦屋顶尚可发挥,但在这种倾斜、湿滑、布满障碍的屋顶上,棍子成了累赘。

心氏在一处较高的屋脊上停下,俯视着气喘吁吁的两人。

“这就是你们的极限?”

演凌咬牙:“你别得意!”

他再次扑上,这次不再直线追击,而是预判心氏的移动方向,从侧面包抄。

心氏侧身避开,脚下一滑——不是真滑,是故意的。她在滑倒瞬间双手撑住瓦片,身体如弹簧般弹起,从演凌头顶跃过,落在他身后。

演凌急忙转身,心氏已滑向另一座屋顶。

冰齐双从侧面拦截,木棍横扫。心氏弯腰避开,木棍从她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声。

她趁冰齐双收棍的间隙,脚下一蹬,直冲向她面门。

冰齐双急忙后退,但心氏不是真的要攻击她。她在接近冰齐双的瞬间,身体一矮,从她腋下滑过,顺手在她腰间一摸。

冰齐双低头,发现自己腰间的荷包不见了。

心氏已在三丈外,举着荷包:“战利品。”

冰齐双又惊又怒。

演凌趁机扑上,刀光直刺心氏后背。

心氏不回头,只是向前一跃。刀尖刺破她披风的一角,但她人已落在另一座屋顶。

她将荷包揣进怀中,转身看着演凌:“第五次了。”

演凌一愣:“什么?”

“第五次你差点刺中我。”心氏说,“第一次在走廊,第二次在后院,第三次在柴房,第四次在巷口。每次都是差一点。”

她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总是差一点吗?”

演凌没有回答。

“因为你的刀法很好,但轻功跟不上。”心氏说,“你出手时,刀比人快;但人追不上目标,刀再快也没用。”

她看着演凌,语气平静:“你练过十年刀,练过几年轻功?”

演凌沉默。

心氏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我练过十四年滑雪,八年攀爬,五年平衡。每天十一小时,每年三百天。”

她顿了顿:“这就是为什么你追不上我。”

演凌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是被刺激,而是在思考。心氏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赢不了。

不是因为武功不如人,是因为训练强度、专注程度、投入时间,都不如对方。

他曾经以为刺客的训练已经够严酷。但和这个河北女子比起来,他的训练只是业余爱好。

冰齐双看着丈夫,轻声说:“演凌……”

演凌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刀。

“你赢了。”他说。

心氏看着他,没有得意,也没有放松警惕。

“我不会抓你。”演凌说,“我抓不住你。任务失败了。”

他顿了顿:“你走吧。”

心氏看着他,片刻后说:“你为什么不回凌族?”

演凌苦笑:“回不去。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

“那你们怎么办?”

演凌没有回答。

冰齐双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心氏看着这对刺客夫妻,沉默良久。

“三公子已经被我救走了。”她说,“你们追不回来。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换个地方。”

演凌看着她。

“河南区是单族地盘,不适合你们久留。”心氏说,“往西南走,四川区,或者往更西南部走,广西区。那里也有单族人,也许能收留你们。”

她顿了顿:“如果你还想做刺客的话。”

演凌没有说话。

心氏将荷包扔回给冰齐双。

然后她转身,滑向街道,消失在风雪中。

演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冰齐双轻声问:“我们真的要去四川吗?”

演凌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心氏滑出城西,绕道城南。

她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去了城南驿站。那里停着两辆雪橇车——那是他们昨日用过的,今晨出城时留了一辆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她找到那辆车,检查马匹和物资。马匹喂过草料,车厢里有炭盆和干粮。

她将雪橇解下,放入车厢,然后驾车出城。

十里坡,茶棚。

公子田训八人已经等了一刻钟。看到马车从风雪中驶来,他们纷纷站起身。

心氏勒住马,从车上跳下。

“解决了?”赵柳问。

心氏点头:“他放弃了。”

众人长出一口气。

红镜武忍不住说:“我伟大的先知果然判断正确!你一个人去就能搞定!”

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氏、赵柳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心氏赢不了的人,转眼就变卦。

心氏没有理会红镜武,径直走向三公子的马车。

运费业躺在车厢里,看到心氏进来,小声问:“那个刺客……不会追来了吧?”

“不会。”心氏说。

运费业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他还在涮羊肉吗?”

心氏看着他。

“我就是问问……”运费业小声说,“那羊肉看起来真好吃……”

心氏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他枕边。

是一块冻硬的羊肉干。

运费业瞪大眼睛。

“从刺客那里顺的。”心氏简短说,“等你伤好了再吃。”

运费业看着那块羊肉干,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你……”他哽咽道,“谢谢你救我,谢谢你给我羊肉干,谢谢你……”

心氏打断他:“别谢。我只是顺路。”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厢。

马车启动,向南,向湖北区,向南桂城。

风雪依旧,车厢内炭火温暖。

心氏靠在车厢角落,闭上眼睛。

耳边的风雪声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七岁那年,河北心阳的雪原上,一个小女孩摔倒在雪地里,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很快冻成冰碴。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有哭。

她爬起来,绑好雪橇,继续滑。

十四年了。

她还在滑。

马车在雪原上疾驰,将湖州城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红镜武又开始吹嘘自己“伟大的先知”。

公子田训在计算回程时间。

耀华兴和葡萄姐妹在照顾三公子。

赵柳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红镜氏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车窗上画着什么。

心氏闭着眼,呼吸平稳。

她不知道这次回去,南桂城的那些人会怎么看待她。新手?高手?骗子?英雄?

她也不在乎。

她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救该救的人,打该打的架,说该说的话。

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马车继续向南。

前方,南桂城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清理积雪。

城门下,有百姓在等待亲人归来。

那是她救过的城市,救过的人。

心氏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

嘴角微微扬起。

——第142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