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那么一会儿,把院门带上回了院里。
非典过去之后,四九城的胡同里又开始贴告示了。
白纸黑字,盖着红戳子,贴胡同口的电线杆上,贴粮店门口那面剥了皮的砖墙上,贴老槐树底下那根锈了半截的暖气管子上。
院里的人见了就停下来看一眼,看完也不说话,各自回了屋,把门关上,隔一天再看那告示还在不在。
头几回告示贴了没几天就被撕了,不知是街道办觉得不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撕了之后也不重贴,像是那事情说了一半咽回去了,大家也就装作没听见。
可次数多了,院里的人心里都明白了——这片要动是迟早的,早一年晚一年的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秦淮如每次经过告示前面都要停下来认认真真看一遍。
她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告示里那一行行条条款款,看完又从口袋里摸出布手帕,把眼镜片擦了又擦才塞回兜里。
看完了也不跟谁说,该干嘛干嘛。
有一天棒梗跟她一起路过,看她站那儿看了好半天,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妈走不走,秦淮如把眼镜摘下来,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两个人一块儿往菜市场方向去了。
走了几步秦淮如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告示,才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了。
前几年因为秦淮如和贾张氏岁数越来越大,也回了四九城,不为别的,光是那几套房子,也让他自信起来。
现在接了秦淮如的摊子
没过几年就从三轮车变成了门脸。
菜市场里那间铺面不大,不到十平,塞了一张案板一个炉子一摞笼屉,人站进去转身都费劲。
可好处是有墙有顶有门,下雨天不用收摊,冬天不用在风口站着包包子了。
秦淮如去帮忙的时候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外面菜市场里人来人往的,她抬头就能看见。
菜市场里那股子混着生肉和湿菜叶的气味她闻了一辈子了,习惯了,闻不着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门框上挂了一串钥匙,用红绳子穿着,铁的铜的都有,一大把。
那是易中海那间屋的、刘海中那间屋的,还有秦淮如自个儿那间的,全串在一块儿了。
她每天来了就把钥匙串挂门框内侧的钉子上,叮叮当当地响几下,整整齐齐地吊在那儿。
棒梗有一回切葱花切到一半抬头看见了,说妈你把钥匙带身上吧,秦淮如头也没抬,挂这儿谁来了都看得见。
棒梗没再问了。那串钥匙后来一直挂在那个钉子上,风吹日晒的,红绳子褪了色变成灰白色的,铁片也锈了,可没有一把丢过。
有人来买包子,看见那串钥匙就问一句老板你这钥匙怎么挂这儿,棒梗正在揉面,头也不抬地说我妈挂的,那人也就不问了。
闫解成的小饭馆关了门。
关的那天他把最后几把椅子搬上三轮车拉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一张桌子没地方搁了,卖给了隔壁开面馆的老王,老王说你这桌子腿都松了,闫解成也懒得计较了,说那你少给两块钱,老王把钱掏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骑三轮车回四合院,在阎埠贵那间屋子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那间屋子早就不是他家的了。里面住着一个在超市上班的女人和一个上小学的孩子,窗户上挂着一块碎花的布窗帘,屋里亮着灯,电视机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
闫解成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框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旧的木头颜色,跟他小时候抠出来的那几道指甲印还在,深深地嵌在木头里,没被后来的漆完全盖住。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几道印子,手指头沿着凹痕走了一趟,又缩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最后转身走了,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
王芳那天没来,他一个人走的,三轮车在胡同口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闫解放前几年在南方那边出了事儿。
他在南边给人拉货,欠了一笔债,债主找上门来他没敢回家,连夜跑了,跑了之后再没消息。
闫解旷倒是还在四九城,可也没好到哪去。
他在街上混日子,有一年冬天喝多了酒摔在胡同口,半夜冻醒了爬不起来,也是点子正,被人看见打了急救电话送去了医院。
医院联系了居委会,居委会找到闫解成的电话,闫解成接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去不了,就挂了。
后来闫解旷一个人出的院,没人来接他,他自己拄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拐棍走了。
阎埠贵要是还在,看见这三个儿子的光景,不知道会说什么。
可他不在了,院子里也没人提起他们了。
偶尔有人路过前院那间屋子的时候会往里面看一眼,看见那个超市女人在晾衣裳或者小孩子蹲在台阶上玩石子儿,就收回目光走了。
刘海中的三个儿子也没好到哪去。
刘光齐也在九十年代的下岗潮,被动下岗,但每个月还能领一笔钱,对他来说也算不错了。
现在在通州开建材店,说好听点是开店的,其实就是从批发市场拿货卖给周边村里的,挣的钱刚刚够交房租。
有一年年底他拉货的车在路上翻了,赔了一笔,店也关了,后来去了天津,听说进了个厂子给人看大门。
刘光天在廊坊的工厂倒闭了之后干了保安,在一个小区门口坐着,那小区里楼盖得比树还密,他一坐就是一整天。
刘光福在轧钢厂改制的时候买断了工龄,拿了一笔钱,后来那笔钱花光了,他去给一个装修队当小工,干一天拿一天的工钱。
三个人后来再也没有一起出现过。
有一次刘光天回了一趟四九城,在原来轧钢厂那片已经变成高楼的地界上转了一圈,又顺着胡同摸到了四合院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看了一眼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从院墙上面伸出来,叶子绿油油的。
他转身走的时候碰见秦淮如端着盆出来泼水,秦淮如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光天回来了?,刘光天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远了。
秦淮如端着空盆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那天后来她跟棒梗说了一嘴刘光天回来了一趟,棒梗正低头刮案板上的面团,刮了两下才说了一句他爹都走了那么多年了,秦淮如把盆搁下回屋去了。
崔大可在易中海没了之后就彻底没了消息。
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易中海把房子给了秦淮如,对这个地方伤心了,演了这么多年,目的还没达成。
张建军有一次在院里剪指甲的时候听刘志刚说这事,剪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剪了。
剪完了他把指甲屑扫进垃圾桶里,站起来去倒茶的时候说了一句跟我也没关系,关心那个干啥,刘志刚就没再提。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没有人知道。
易中海要是还在,大概会坐在那个空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把崔大可从前送他的那包酱牛肉的油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再叠一遍。
可易中海也不在了,那卷油纸后来被秦淮如收走了,跟那些旧信搁在一起,不知道还在不在。
棒梗的早点摊那几年慢慢站住了。
菜市场那间门脸小是小,可胜在位置好,挨着菜市场正门,人来人往的,早上买完菜顺手带两个包子的人不少。
棒梗把案板换了块大的,又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放了几把凳子,有人愿意坐着吃也行。
林梅帮着收钱端东西现在,孩子大了也搭把手,不用天天盯着了。
秦淮如来得少了。她早上起来还是习惯性地把面盆端出来,可看一眼面发得怎么样就放回去了,剩下的让棒梗去弄。
她坐在早点摊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择完了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人,也不多待。
她路过那串钥匙的时候会伸手拨一下,让它们响两声,叮叮当当的,像是什么还没说完的话被风翻了一页。
2008年夏天,四九城比往年都热闹。
开幕式那天晚上,整个胡同里都在放烟花,巷口挤满了人,仰着头看。
张建军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沈婉莹坐在他旁边。一蓬蓬烟花在头顶炸开,把半边天烧成金色又落下来,变成灰白的烟,被风扯散了再聚起来。
沈婉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歪了一下肩膀,靠在了张建军身上。
她的肩膀薄薄的,隔着衣裳能摸到骨头。张建军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完了那场烟花,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沈婉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温热的,一直搁到烟花放完了才慢慢松开。
奥运会之后房价开始涨了。
张建军在沪上的几处产业翻了又翻,王助理来了一回,说现在出手是最好的时候。
张建军坐在廊檐底下择豆角,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再放放,王助理没再劝,把文件收起来坐着喝了杯茶走了。
他走了之后张建军继续择豆角,择完了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沈婉莹正在切肉,看了他一眼说王助理走了?,他说,两个人谁也没再提那些房子的事。
2010年冬天,院里那棵枣树的一根大枝被雪压断了,咔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声音闷闷的,把院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张建军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那截断枝横在院子中间,枝头的叶子早就落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裂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子。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屋拿了锯子出来,把断枝锯成几段,一段一段搬到了墙根底下码好。
沈婉莹从厨房出来问你锯它干什么,张建军说留着烧火,沈婉莹说你又不烧火,张建军没接话,把最后一段搬到墙根码齐了,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
那天下午他坐在廊檐底下喝茶,风从墙根底下那堆断枝上吹过去,带着一股子新鲜的木头味儿。
他忽然想起这棵树的年纪——他来的时候它就在了,比院里任何人住得都久。
他端着茶缸子想了一会儿,想得入神了,茶水从缸沿上溢出来淌在手上他也没发觉,等回过神的时候手指头已经被烫红了一片。沈婉莹从窗口看见他端着杯子一动不动,喊了他一声,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拿袖子擦了擦,又低头把那杯凉了大半的茶喝完了。
四合院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原来住在前院的跑运输一家搬走了,换了一家做装修的,住了半年又搬了。
前院租阎埠贵原来房子的小卖部女人也走了,屋子空了几个月,后来租给了一个做设计的小伙子,小伙子每天骑着自行车早出晚归,在院里碰见张建军就点点头,喊一声张大爷,张建军也点点头。
谢庄由偶尔回来,每次回来都带菜,在张建军屋里坐个把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一下,回头看一眼老槐树,再转身走。
铁蛋和钢蛋各自忙各自的,过年回来吃顿饭,吃完饭就走了。
沈婉莹有时候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两把空椅子出神,张建军在廊檐底下看见她的背影了,也没有过去,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又开始洗碗了。
那几年张建军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都会在院子里坐一阵子,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他什么也不干,就坐着。
有时候沈婉莹出来收衣裳,看见他还坐着,就过来在他旁边站一下,两个人看一会儿天,也不说话。
他看着她把衣裳一件一件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叠好,转身进屋去了,她的背影在暮色里瘦瘦的,灰白头发在脑后用一根黑皮筋扎着,那根皮筋是从他抽屉里翻出来的,头发扎得有些松了,有几绺垂在耳侧晃晃荡荡的。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挪开眼,等她进屋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砖缝里长了一层青苔,薄薄的,绿绒绒的,手一摸潮润润的,扒开青苔能看见底下旧的砖纹磨得发亮。
天黑之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