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客厅,七七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撂,雯雯缩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手指还黏在手机屏幕上。
第三回了,七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瓷盘上的钢镚儿,数学卷子我签过字,七十二分。老师私信我说,课堂测验又不及格。
雯雯的拇指悬在半空,没敢往下滑。
你爸你妈把你扔这儿,不是让你来当 Airbnb 住客的。七七走过去,抽走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某个短视频的暂停画面,早上七点半的闹钟,你八点二十才出房门。中午我叫你吃饭,你耳机里放的什么我都听见了。
雯雯的耳尖开始泛红。
我不是你亲妈,所以我更得说清楚——七七顿了顿,你现在糊弄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中考还有几个月?你自己算。
---
阿斗坐在餐桌边剥橘子,一瓣一瓣,橘络撕得干净。他没抬头,但接话了:你妈说得对。上周我检查你作业,三道大题空着,你说。我问你上课听没听,你说。听了怎么会?
他把橘子瓣码成一小堆,像摆证据。
你婶婶数落你,是还愿意管你。真不管了,你晚上打游戏打到几点我们都懒得敲门。
---
大伯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杯凉透的茶。他是临时过来借扳手的,赶上了这场面。
雯雯,他开口,声音比阿斗粗些,带着点车间里的金属质感,你知道厂里现在招技工要什么学历?大专起。不是以前,有个手就能干活。你婶婶在书房加班到十一点,你叔叔跑客户跑得膝盖积水,我们这么拼,不是让你在这儿刷短视频刷出腱鞘炎的。
他喝了口凉茶,皱皱眉。
我同意你婶婶。你爸临走前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帮着盯。盯就是这话——难听,但有用。
---
雯雯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出声。
七七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语气缓了半寸:去洗把脸,然后把卷子拿出来。我们从第一题开始看。
三个大人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剩橘子皮的清香和雯雯起身时沙发海绵的轻
---
根
七七把雯雯的数学卷子抚平,铺在茶几上。红笔叉号像一片枯树林,七十二分躺在右上角。
她拍了拍沙发垫,自己先坐下来,我先不跟你讲题。讲题之前,得先讲讲这个——
她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张塑封的老照片。照片边缘发了黄,里面是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女人,站在晒谷场上,背后是连绵的梯田。
我奶奶,你叫太姥姥。六二年,她一个人挑着一百二十斤的谷子,走三十里山路去交公粮。路上遇到狼,她把扁担横在手里,跟狼对峙了四十分钟。后来村里人找到她,她脚上的草鞋磨穿了,血和泥粘在一起,谷子一粒没撒。
雯雯的手指不再绞着衣角,目光落在照片上。
她没上过学,不认识吃苦耐劳四个字。但她知道,谷子是全村人的口粮,不能丢。这叫什么?这叫担当。
七七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行褪色的钢笔字:一九六二年秋,桂芳交粮途中。
---
你爷爷,你爸没跟你讲过他哥的事?七七看向大伯哥。
大伯哥把茶杯放下,从钱包里抽出另一张照片——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站在洪水没过腰身的村口,怀里抱着个婴儿。
九八年,我二十。部队驻在荆州,长江决堤,我们连跳进水里堵口子。有个老太太非要回去取存折,我拽她,她咬我。后来水退了,她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说大娘,您安全就好。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善良勇敢,就知道不能让老百姓死在我眼前。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肩,这里,钢筋划的,缝了十一针。现在阴天下雨还痒。
---
阿斗一直没说话,此时从书房取来一个铁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件。
我爸,你爷爷,七七年恢复高考,他三十二岁,在砖窑烧砖。白天搬砖,晚上点煤油灯看书。第一年差三分,第二年差一分,第三年考上师范。这些是他给我妈写的信,他抽出一张,今日搬砖四百,手磨破三处,但解出一道几何题,甚喜。
他把信纸递给雯雯,字迹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他四十三岁才当上中学老师,教了二十年书。临死前跟我说,阿斗,爹这辈子最亮堂的时刻,不是拿到录取通知书,是第三年查完分,在砖窑后头哭的那一场。
---
七七把这些物件——太姥姥的照片、大伯哥的军装照、爷爷的信——在茶几上摆成一排。
雯雯,你看。吃苦耐劳,善良勇敢,不是语文课本里的成语,是咱家祖坟里长出来的根。你太姥姥挑着谷子跟狼对峙的时候,不知道这叫中华民族优良传统,她只知道,人活着,得有股劲儿。
她指向数学卷子。
这七十二分,我不生气。我生气的是,你空着的三道大题,后面都写着。略什么?略过?略去?还是把自己也略过去了?
雯雯的睫毛颤了颤。
你爸妈去深圳,不是不要你,是赌一把,想给你挣出个将来。你在这儿,有热饭,有暖气,有我和你叔、你大伯,不是让你来当客人的。是要你——七七把卷子翻过来,空白背面朝上,把这根,接下去。
---
大伯哥忽然开口,声音哑了些:我闺女,你姐,去年考研,每天睡五小时,考上了中科院。她给我发微信,说爸,我终于知道您九八年跳进水里的感觉了——不是不怕,是怕也得干。
阿斗把橘子推过去,这回没剥:吃吧。吃完,我们把这三道大题,一道一道啃。啃到十一点,我陪你。啃到十二点,你婶婶陪你。但得啃完。
---
雯雯拿起橘子,没吃,先拿袖子抹了把脸。
婶婶,她声音细细的,太姥姥……真的遇到狼了?
七七笑了,眼角有细纹:真的。狼没咬她,她后来还喂了那只狼崽三天——说它娘八成死在猎枪下了。你看,这就是咱家的根:狠的时候能拼命,善的时候能喂狼。
她抽出红笔,在卷子空白处写了八个字:吃苦耐劳,善良勇敢。
写在这儿。不是罚抄,是给你当草稿纸的边栏。以后每道题,先想想这八个字,再下笔。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三个大人围着一个孩子,像三棵老树护着一株新苗,把根往深里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