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凳上的裂痕正好硌着阿斗的尾椎骨。他挪了挪屁股,看对面母女俩像两尊背靠背的泥菩萨。
先点菜。大伯哥把菜单转了个圈,老板娘——来盘拍黄瓜,糖拌西红柿,再来个……他故意停顿,夫妻肺片?
没夫妻了。阿芳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她爸走那年,怎么没见你们张家来调和?
小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油腻的桌面上,妈,说彩礼呢,翻旧账干嘛。
彩礼?阿芳的手指戳向女儿,你要十八万八,男方家拿不出来,你就说要分手?你知不知道——她突然哽住,抓起茶杯灌了一口,才发现是空的。
阿斗终于开口,声音比工地上指挥塔吊时还低:妹,孩子大了,让她自己拿主意。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阿芳猛地转向哥哥,你闺女当年嫁人,你收了多少?
大伯哥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他缓缓拧上盖子,金属摩擦声刺耳。收了六万六,全贴嫁妆了。他顿了顿,但那是2013年,现在……
现在怎么了?阿芳的笑声像碎玻璃,现在物价涨了,寡妇的命没涨?我供她读到研究生,她倒好,为了个送外卖的——
他是程序员!小雯终于抬头,睫毛膏晕成了黑眼圈,妈,你根本没见过他,就说人家送外卖。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阿斗突然把筷子地拍在桌上。三人都静了。
我见过。他说,上周去高新区收账,顺道看了。那小子租的自如,电脑屏幕比你家电视还大。他转向妹妹,但妹,十八万八确实过了。那孩子爹妈在县城,老两口种大棚,一年净落不到五万。
阿芳的肩膀垮下去。她盯着桌缝里嵌着的陈年油垢,那你说多少合适?
大伯哥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还是当年厂里调解用的那种。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数字:八万八,图个吉利。女方家陪嫁辆比亚迪,男方出首付写俩人名。
小雯张了张嘴,阿斗瞪她一眼。她闭上了。
还有,大伯哥转向外甥女,手指敲着桌面,你得让你妈见见人。不是饭店,上家里来,你下厨做顿饭。你爸走得早,你妈怕的不是穷,是怕你也像她一样,一个人扛。
阿芳的眼泪终于砸在桌面上,和茶水混在一起。她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斗从裤兜摸出包皱巴巴的中华——其实是工地小卖部买的假烟。他抽出一支,又塞回去,老板娘,来碗红糖冰粉,多放醪糟。
那是阿芳小时候最爱吃的。父亲还在世时,厂门口五毛钱一碗。
小雯的手慢慢挪过去,覆住母亲的手。阿芳挣了一下,没挣开。
小雯的声音轻得像门帘外的风,他……他攒了十二万了。说再攒一年,凑够十五万再上门。是我非要现在……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上赶着倒贴。
阿斗突然笑了,粗粝的笑声震得塑料凳直晃。这丫头,随你,犟。
大伯哥已经在本子上划拉起来,嘴里念叨:婚宴标准、婚纱租赁、蜜月预算……他抬头,阿斗,你那工地还缺资料员不?我听说那小伙子想跳槽。
阿斗端起茶杯,但得先改口叫舅。
阿芳终于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腮边。冰粉端上来了,琥珀色的糖浆里沉着米粒,像时光沉淀下来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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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想亲》
你又去相亲了?七七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王阿姨介绍的,
雯雯把传单拍在鞋柜上——第七届都市精英鹊桥会。她没换鞋,帆布鞋底还粘着地铁口被踩烂的樱花花瓣。
我去了。她声音很轻,您猜怎么着?人家带了个三岁的儿子,问我能不能接受周末前妻探视。
七七的锅铲悬在半空。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着,像在替她骂人。
三岁的……她喃喃道,突然把火拧小,那也比没有强。你今年——
二十七周岁,虚岁二十八,四舍五入三十。雯雯替她说完,终于换鞋,动作很重,妈,我上个月刚升主编,年薪涨了四万,您能不能——
主编?七七突然笑了,那种让雯雯脊梁发冷的笑,你们那公众号,昨天推的那篇《男人爱不爱你,看这三点》,我转发到家族群,你二姨说——
说我写的都是垃圾。雯雯接话,终于抬头看妗子,您也这么觉得吧?觉得我每天编这些情感鸡汤,自己连个男人都捞不着。
油锅突然爆出一声巨响。七七没动。
我是觉得你白读了大学。她背对着外甥女,肩膀绷成一条直线,当年你妈走,我一天打三份工,就为了让你——
让我别像您一样!雯雯突然喊出来,声音劈了叉。她从没这么大声过。防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夕阳的条纹突然变得很刺眼。
让我别三十岁守寡,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把女儿当成唯一的项目来经营!七七的指甲掐进传单边缘,您知道王阿姨怎么介绍我的吗?她妈要求不高,男方有房就行——妈,我在您嘴里,就是个她妈要求不高的附属品?
林淑芬关了火。她没转身,手撑在灶台上,指节发白。
那你想要什么?声音从背影里飘出来,轻得不像她,想要爱情?七七,你爸走的时候,爱情值几个钱?我捧着他的遗像,你攥着录取通知书,我们俩谁也没哭——因为知道哭没用。
雯雯的包滑到肘弯。她想起那个画面:2009年的夏末,殡仪馆外的梧桐树下,十六岁的自己把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折成纸飞机,又展开,又折上。母亲把父亲的遗像用红布包好,塞进编织袋的最底层。
我现在能养活您了。她说,声音哑下去,您不用那么累了。所以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慢慢来?
慢慢来?七七终于转身,眼眶是干的,但嘴角在抖,你慢慢来,我慢不了。上个月体检,乳腺有结节,医生说少生气——她突然哽住,摆摆手,算了,吃饭吧,饺子要凉了。
七七没动。她看着母亲把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端上桌——她从小过敏,一吃韭菜就起疹子。但父亲爱吃,所以林淑芬包了十五年,以为女儿也爱吃。
她说,我韭菜过敏。
七七的筷子停在半空。
您从来不知道。七七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稿子,就像您不知道我升主编是因为做了半年的抑郁症选题,不知道我去年谈过一个男朋友、分手是因为他说你妈太可怕了,不知道我今天去鹊桥会,是因为——她停顿,吸气,因为上周您半夜给我发微信,说梦见我老了以后一个人死在公寓里,没人发现。
七七的饺子掉回盘子里。油花溅在她手背上,她没感觉。
我吓着了。雯雯终于哭了,但表情是笑的,所以我去了。穿着您给我买的粉色连衣裙,像待售商品一样坐在F区7号桌。但妈,您知道吗?那个带孩子的税务员,他说前妻是因为他妈太可怕才离婚的。我当时就想,原来我们都一样。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客厅里只剩厨房透出的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错,却不重叠。
七七慢慢坐下。她拿起那个韭菜饺子,咬了一半,又放下。
我改。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天开始,包白菜馅的。
雯雯愣住。她准备了三十分钟的台词,突然卡在喉咙里。
但你也得改。七七抬头,眼睛里有水光,但语气是硬的,别再说像待售商品这种话。你是我养大的,不是商品。我催你,是因为我怕——她停顿,像在找词,怕我给你拖后腿。怕等我走了,你一个人,连韭菜饺子都不会包。
雯雯′走过去,蹲在母亲膝前。她闻到林淑芬身上常年的油烟味,混着 today 新买的护手霜——栀子花香,是她去年母亲节送的,母亲一直没拆封,原来偷偷用了。
我会包。她说,您教过我,和面要三光,手光盆光面光。我记着呢。
七七的手悬在女儿头顶,想摸,又收回。最后落在她肩上,重重一按。
那明天……她试探着,王阿姨还有个外甥,在图书馆工作,没结过婚——
七七仰头,眼泪倒流进鬓角,给我三个月。我自己找,找不到,再让您安排。行吗?
七七看着她,像看一个突然学会谈判的陌生人。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两个月。她说,我结节等不了三个月。
雯雯也笑了。她站起来,把韭菜饺子倒进垃圾桶,开始翻冰箱找白菜。林淑芬在旁边看着,想帮忙,被推开。
您歇着,雯雯说,我给您露一手。——对了,那个图书馆的,您先把照片发我看看。
七七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走向卧室,翻找的声音惊天动地。七七在水龙头下冲手,听见母亲喊:戴眼镜的!不秃顶!